这是一个对抗应激反应的小技巧。
当视觉冲击过大时，转移注意力，寻找单调的色块，能让大脑从那种过载的状态中稍微冷却下来。
谢知行大口喘息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几张照片。
伍茗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躯体正在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骨头都震碎。
过了好一会，那种令人窒息的眩晕感终于退去了一些。
谢知行慢慢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墙角那块满是污垢的白色瓷砖上。
“……谢谢。”
“不用谢。”
伍茗松开手，退后半步，给了他一点独立喘息的空间。
“资料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她指了指那个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U盘。
“贝拉说，这里的硬盘里还有一些未删除的邮件往来记录，她正在打包。”
谢知行点了点头。
他撑着桌沿，重新站直了身体。
“还有这个。”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再次伸出手，翻过了那一页令人作呕的解剖记录。
“参与人员名单”
“主刀医师：Dr. Lee”
“助手：张XX，王XX”
“样本回收与废料处理：γ（伽马）小队”
在这行字的下方，贴着一张合影。
那是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他们站在一辆满是泥泞的军用卡车前，脚边堆放着几个黑色的尸袋。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仿佛
谢知行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最中间的男人。
那是个光头，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正咧着嘴与同伴说着什么。
“γ小队……”
谢知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处理……废料。”
伍茗凑了过来。她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她的目光像是扫描仪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光头男人的脸。
这张脸并不陌生。
黎栖庭曾递给她一份关于C区地下势力的情报汇总，那里面有很多照片，很多名字，很多势力分布图。
“红蝎会”
“首领：绰号“疯狗””
“特征：光头，左脸长刀疤，极度嗜血，喜好重火力。”
所有的特征都对上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贝拉有些犹豫的声音。
““那个……老大？数据我能打包的都打包了，然后……””
““刚刚有个备用线路给C市警察局发了个静默报警信号……大概还有五分钟，这地方就要被条子包围了。””
“撤。”
伍茗拔出U盘，塞进口袋，反手合上那个装着纸质资料的金属框，将其递给谢知行。
“拿着这个，这是证据。”
谢知行接过盒子，抱在怀里。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胸口，压住了那里隐隐作痛的伤口。
……
A市，夜色如墨，没有星光。
位于半山腰的谢家老宅被一片森冷的黑暗笼罩。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急刹停在雕花大铁门前，车门推开，谢薇雪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她连手包都没拿，脚上那双高跟鞋跑丢了一只，此刻正一脚高一脚低地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开门！王伯！把门打开！”
她冲着那个紧闭的岗亭大喊。
“我是谢薇雪！”
往日里只要她的车灯一亮，那个老管家就会带着一排保安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迎接。
哪怕是半夜三点她喝醉了回来，也没人敢让她在门外等上一秒钟。
但今天，岗亭里一片死寂，黑色大铁门紧紧闭合着。
“来人啊，都死哪去了？！”
谢薇雪用力拍打着铁门。
她的手很疼，做了精致美甲的指甲断了两根，但她感觉不到。
过了很久。
“吱呀——”
旁边的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她拿拖鞋的王伯，而是一个生面孔。
身材魁梧，眼神冷漠，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
“大小姐。”
男人开口了。
“主宅现在处于封控状态，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是谢薇雪，这也是我家，我也不能进吗？！”
谢薇雪瞪大了眼，她试图往里冲。
对方伸手拦住了她。
“抱歉，‘任何人’包括您。”
男人面无表情地重复。
“而且，根据最新的资产清单，这栋宅子的所有人已经变更了。大小姐，这里现在不是你的家了。”
“……你说什么？”
谢薇雪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变更？不是她的家？
那她要去哪？
“还有。”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随手递给她，里面装着几张卡片和一串钥匙。
“这是有人让交给你的。”
“你在市中心那套公寓的钥匙，还有一张存了五万块钱的卡。”
“他说了，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这就是最后的仁至义尽。让你拿了东西赶紧走，别在这闹，要是惊动了里面的大人物，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五万块。
谢薇雪看着那个塑料袋。
这甚至不够她那件被扔在车里的高定礼服的一个袖子，也不够她那一柜子包的一个提手。
“你……”
她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过了会。
谢薇雪终于想起了什么，她再次拿出手机。
林书雅。
“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静，平稳。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谢薇雪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书雅姐！书雅姐是你吗？！”
她对着手机大喊，声音尖锐。
“你快来救救我……你快来谢家！他们疯了……那些保安都疯了！他们不开门！他们把我关在外面！”
“还有那个谢宏……那个平时像条狗一样的三叔，他居然敢给我打电话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爸爸不管我了，说家不是我的了……”
谢薇雪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他们给了我一个破袋子，里面就五万块钱……五万块能干什么？打发叫花子吗？这是我的家啊！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书雅姐，你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你快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对不对？”
“你给那群混蛋打电话，你是启穹学生会会长，还是林家的大小姐，他们肯定听你的……”
“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妈…我也联系不上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寒风中哭得歇斯底里，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倾倒进了这个小小的听筒里。
那边始终很安静。
过了很久，直到谢薇雪哭得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时——
“薇雪。”
林书雅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我怎么冷静？！”
谢薇雪哭着：“我家都没了！我被赶出来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这不是‘没了’。”
林书雅淡淡地纠正她。
“这是资产重组。根据债权人的要求和家族委员会的紧急决议，谢家主宅目前被列为核心风控资产，正在进行清点。”
资产重组。
债权人。
这几个冷冰冰的商业词汇砸得谢薇雪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