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小电驴是二手的，或者可能是三手。
这辆本来只能承载两个人的小车，现在硬生生塞下了三个。
哑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没人要的包裹一样蹲在前踏板上，她把头埋在膝盖里。
伍茗握着车把，那顶对于她来说有些紧的粉色头盔被她戴得端端正正。
贝拉则坐在后座，双手死死环着伍茗的腰，半张脸贴在对方背后的冲锋衣上，试图躲避迎面吹来的风。
“呸呸呸……”
车轮压过一个不算小的水坑，溅起的泥点子有些不客气地飞到了贝拉的裤腿上。
她把头盔的面罩往下拉了拉。
“老大，我说真的……咱们现在的造型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要是被顾家那帮巡逻的看见，都不用查证件，光是看着这一车超载的就像是要去销赃的同伙。”
“方便。”
伍茗言简意赅。
她的视线专注地盯着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面。
“好吧……确实方便，有什么开什么好了。”
贝拉的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了两下，将伍茗抱得更紧了些。
“不过老大，你刚才为什么把那俩货给放了？按照常理，这种知情者不是应该直接——”
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虽然前面的人看不见。
“而且你居然还给了那个叫阿辉的一笔钱？”
伍茗没有回头。
小电驴在她的操控下灵巧地避开了一块横在路中间的砖头。
“他们是情侣。”
“……哈？”
情侣？
情侣怎么了？这世道死在阴沟里的鸳鸯多了去了，光是C区每年从河里捞上来的成对尸体都能凑几桌麻将。
按照自家老大的行事风格，那种知晓内情的家伙，不是应该直接一颗子弹物理消除记忆，或者是扔进下水道里自生自灭吗？
哪怕大发慈悲不杀，也该打断手脚扔远点防止通风报信吧？
给钱放生？
贝拉百思不得其解。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两个人是不是也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或者是拥有某种特殊的战略价值。
“不是……老大，我知道那是情侣。”
贝拉顶着风，大声喊道。
“但这跟放了他们有什么关系？”
粉色的小电驴拐过一个急弯，车身倾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哑巴吓得发出极短促的一声惊呼，死死抓住了前面的塑料挡板。
伍茗稳住车身。
“我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们说想去D区看海。”
“……”
贝拉愣住了。
就这？
因为聊天记录？因为想看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前面那个冷淡的声音继续飘了过来。
“海很好看。”
伍茗还记得洛雯的话。
D区应该有不错的风景，而且他们还是情侣。
如果没有看到海，没有得到幸福就死了，应该会很可惜吧。
他们应该能活很久——至少，会比她久。
少女又补充：“刚刚也查过了女方的手机，她们没有隐患。”
“……哦，行。”
贝拉点了点头，把头盔面罩重新推了上去，让C区那股子混合着硫磺和机油味的空气灌进来，冲淡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
看海。
海是什么样子的？
在她记忆里，海只存在于网上那些经过高强度修图的4K壁纸里，或者是老掉牙的电影片段中。
那是蓝色会动，大概很咸的一大盆水。
——就为了看一眼那玩意儿，值得把命都赌上吗？
贝拉不知道。
这就像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坐在一辆超载的粉色小电驴后面，双手勒着就在半年前拿枪对着自己的家伙的腰。
算了。
想这种东西，不如思考下那个黑盒子……
刚刚她们已经用特殊手段将那盒子检查了一遍，这盒子似乎需要某种特殊的钥匙匹配，如果强行打开，甚至会自爆。
那钥匙在哪呢？
——“到了。”
粉色电动车在十号街区边缘一条无人问津的死巷里刹停。
“呲——”
伍茗将那顶对她来说有些憋闷的头盔挂在车把上，下车，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贝拉扶着腰下来，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像是刚刚被人打了一顿。
“我的尾椎骨……这绝对工伤，绝对是工伤……”
黑客一边抱怨着，一边动作麻利地打开那个黑色的背包。
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便携式终端被她捧了出来，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原本毫无反应的屏幕上瞬间跳出了附近街区的详细三维构图。
“行了老大，这片区域的监控我暂时接管了。不过这帮家伙用的内网防火墙有点东西，是硬加密，我需要一点时间渗透。”
贝拉从包里掏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耳麦，扔给伍茗。
“老规矩，频道三。还有……这玩意儿拿着。”
她又递过来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胸针的小玩意。
“微型摄像头，信号做了伪装，一般的探测器扫不出来。”
伍茗接过，熟练地将耳麦塞进左耳，调整了一下频率。
“试音，试音。听得到吗老大？”
少女将那个“胸针”别在冲锋衣的领口内侧，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麦克风。
“清晰。”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几栋废弃建筑的缝隙，投向几百米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快递中转站。
“我走了。”
“哑巴留在这，你看好她。”
贝拉在那头咂了咂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俏皮话，最后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嘱咐。
“行了行了，你自己小心点。虽然我知道老大你很强，但……反正别死了，我可不想一个人从这鬼地方爬回A市。”
伍茗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
“午夜快递”果然名副其实。
明明是上午九点，这里的繁忙程度却不敌A区的某些小区。
几辆黄色的电动三轮车进进出出，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的快递员们行色匆匆。
他们大多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没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沉默。
太安静了。
伍茗利用墙壁的阴影和堆积如山的货箱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的一条小巷里。
这里是员工通道的必经之路，旁边是一个充满了腐败气味的垃圾站。
耳机里传来贝拉的声音，伴随着极其快速的键盘敲击声。
“老大，我现在能看到他们的一楼大厅。这帮人的安保级别很高啊……那个前台。”
“你要混进去，光靠爬墙肯定不行，二楼所有的窗户都装了红外栅栏。”
“我需要一套制服。”
“行吧……这衣服好像是特制的。你得自己想办法弄一套。注意点，左侧门刚出来一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出来抽烟或者摸鱼的。”
伍茗的视线微微转动。
侧门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中等偏瘦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盒还没拆封的香烟。
男人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闪身钻进了垃圾站旁边那个堆满了废弃纸箱的死角。
那里是个绝佳的盲区，连转角处的那个监控探头都被这堆垃圾挡住了大半视线。
这很符合常规逻辑。
一个偷懒的员工，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伍茗的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撕开烟盒包装发出脆响的那个瞬间。
五米。
男人低头点烟，“啪”的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刚刚窜起。
三米。
他深深吸了一口，有些惬意地仰起头，准备吐出第一口烟雾。
一米。
就在那团淡青色的烟雾即将离开他肺部的瞬间，伍茗出手了。
左手如同一条无声的毒蛇，瞬间从侧后方探出，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口鼻，将那即将出口的烟雾和惊呼全部闷回了喉咙里。
打火机还没来得及熄灭，就被她顺势夺下，防止落地发出声响。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极其精准地切在对方颈侧的大动脉窦上，拇指发力下压。
这是一记足以导致瞬间供血阻断的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