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瞬间跳出无数条链接。
“如何照顾睡眠中的伴侣？十个让他/她更爱你的小贴士！”
“专家建议：当身边有人睡着时，你需要注意这五点。”
“高情商回复：朋友在你旁边睡着了，怎么做才不尴尬？”
伍茗略过了那些标题花哨的链接，她的手指点开了那个看起来最正经的“专家建议”。
文章很长，配着一些温馨的图片。
伍茗一目十行地扫过。
第一点：保持环境安静，避免突然的噪音惊醒对方。
伍茗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司机。
司机表情专注，车里除了空调的出风声，只剩轮胎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
很安静。
这一点做到了。
第二点：适当调暗光线，有助于深度睡眠。
伍茗抬头看了一眼车窗。
明亮的阳光正透过玻璃洒进来，在黎栖庭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没办法把太阳关掉。
少女又看了看车窗上方，那里有一个可以拉下来的遮阳板。
但那个位置，她够不到。
伍茗的视线最终落在黎栖庭身上那件宽大的蓝色电工服上。
她可以把衣服脱下来，盖在他的脸上。
但是这样，他可能会呼吸不畅。
伍茗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方案。
第三点：提供舒适的依靠物，如枕头或毯子。
车里没有枕头，也没有毯子。
只有她自己了。
伍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如果他靠过来，她的肩膀可以充当临时的依靠物。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肩膀算不算“舒适”。
应该很硬。
伍茗想着，她的视线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继续往下看。
第四点：调整室内温度，保持在26摄氏度左右。
车里的空调温度计显示的是25.5度，相差不大。
第五点：如果对方出现说梦话或轻微抽搐等情况，不要惊慌，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以轻声安抚，或者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伍茗的视线再次转向黎栖庭。
他睡得很安稳，没有说梦话，也没有抽搐。
文章看完了。
总结下来，她现在能做的事情好像只有一件——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不那么舒适的肩膀。
伍茗收起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试图让自己的肩膀看起来更平坦。
然后，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继续发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江边的大道上。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行道树，江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裹挟着水汽的清凉。
就在这时，车轮压过了一个路面上不算平整的接缝处。
车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这个颠簸不算剧烈，但足以改变一个在睡眠中失去平衡的身体的姿态。
黎栖庭的头，本来只是靠着车窗旁的后座，此刻顺着那股惯性，轻轻地向旁边滑落。
——稳稳地靠在了她的右肩上。
“……”
伍茗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动。
少女侧过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一点点挺直的鼻梁轮廓。
他好像睡得更沉了。
伍茗思考了两秒。
根据刚才的“专家建议”，她现在应该保持不动，为他提供一个稳定的“依靠物”。
于是，小杀手真的就不动了。
身体保持着挺直的姿态，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只是，她没办法再像刚才那样心无旁骛地看风景了。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脖颈处传来的温度，还有耳边那平稳的呼吸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有一个人正毫无防备地，靠着她睡着了。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以前的任务中，她只和搭档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不过大多只是简单的合作，或者是伤势的包扎，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安静，平和，甚至……有点无聊。
伍茗慢慢放松了自己僵硬的身体，她往后靠在座椅上，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样一来，黎栖庭的头也随着她的动作，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肩膀，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皮肤。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难闻。
伍茗盯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老板的头发看起来很软，是一直在打理吗？
再比如，老板的体温好像比她高一点点。
还有，老板睡着的时候，眉头为什么会微微皱着？
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靠着她的肩膀睡觉，不够舒服？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支撑物”了。
伍茗的思维继续飘散。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来到B市，从科技大楼逃出，来到老城区，旧书屋，偶遇谢知行，以及在吃东西的时候偶然遇到了……
洛雯。
一句话倏地闪过脑海——
““一个曾经以杀人为生的人，居然会做那样的事。””
这是洛雯当时说的话，她好像描述的是她的朋友。
但一个杀戮无数的人，为什么会去拯救生命呢？
不知为何，伍茗联想到了自己。
——她会救人吗？
不知道。
迄今为止，伍茗所有的行动都指向一个最终目的——完成任务，换取报酬。
生命，只是任务清单上的一项。可以用金钱衡量，用子弹划掉。
那，如果是她身边人的生命呢？
比如……谢知行？
在楼梯间，他会冲出来阻止她“清除目击者”。
在食堂，他会被滚烫的汤泼到手臂，却还是下意识地护着她。
在艺术学院的走廊，他会一反常态地抢过别人的手机，只为了删掉一张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照片。
他总是想保护她。
——即使他自己那么弱。
如果有一天，需要被救的是谢知行呢？
伍茗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会救他。
这个答案几乎是立马出现，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朋友？
因为他会给她买好吃的牛肉面和卤蛋？因为他会提醒她警惕别人？
那陈瑾呢？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会专门为她制作《笨蛋都能看懂的高等数学》的少年。
他会带她去夜游，告诉她自己他过去的事。
他在因她的失误陷入险境时，依旧坚定的等待着她的到来。
如果陈瑾遇到危险，她会救他吗？
伍茗想了想。
会的。
因为他是学习搭子，也是朋友。
她答应过要负责他的安全。
贝拉呢？
那个染着灰蓝色头发，此刻应该在启穹学院某个角落里改造着她安全屋的黑客。
如果贝拉遇到危险，她会救她吗？
答案同样是肯定的。
但理由和前两者有些不太一样。
贝拉是她的网络搭档，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通过“专业能力”建立起联系的人。
在伍茗的认知里，贝拉是“网络层面”的延伸，是处理她不擅长领域问题的最佳伙伴。
她负责物理层面的潜入爆破与清除，贝拉负责网络层面的渗透入侵与信息支持。
而且，贝拉总是想要拉她出去玩（最近因为“摇篮”她反而说着要一辈子死宅了）。
保护她，是责任，也是因为友谊。
那么，现在靠着她睡着了的这位老板呢？
伍茗侧过头，视线落在黎栖庭的发顶。
他是她凭借个人能力找到的“上司”，从一开始零零散散的委托，到现在稳定又薪水优渥的工作。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挡在她和那个哭闹的小女孩之间，用她听不太懂的，得体又周旋的话语化解了危机。
一般在任务里，他负责决策，她负责执行。
他们算是什么关系？
雇主与员工？
好像又不止。
搭档？
好像也不完全是。
如果他遇到危险……
少女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那个早已确定的答案，再一次浮现。
她会的。
伍茗慢慢理清了这些关系。
——朋友，搭子，伙伴，老板。
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不同的个体，牵连着不同的回忆和承诺。
这些关系像无形的桥，将她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让她不再是那个凭空坠落的孤独个体。
伍茗不再只是为了生存而行动。
“……”
——““我当时就在想，人真的会改变吗？””
伍茗想起了女人那抹浅浅的笑，以及那句无意的话。
原来是这样。
她真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