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栖庭似乎沉默了一下。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伍茗歪了歪头，她看他。
“……”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黎栖庭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上。
他的耳畔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边缘处染上了一层很淡的薄红，像是被初春的桃花瓣不小心蹭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从小的经历让黎栖庭即使内心已经开始懊恼，表面上也能做到不动如山。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这次看似冲动的B市之行，能如此顺利地脱离家族的全天候监控，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叛逆”。
黎栖庭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那些无形的眼睛之下。
所以在启程之前，他向那些名义上是保镖，实际上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们先行通知了。
“我要和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去B市，要一段时间独自散散心。”
当时，电话那头负责安保的老管家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用一种压抑着激动和欣慰的语气问：“少爷……是位小姐吗？”
“……是。”
在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后，一切都变得异常顺利。
时间限制被放宽，安保等级被提到最高却又无比隐秘。
甚至那位老管家还旁敲侧击地提醒他，B市的老城区有几家不错的私房菜馆，很适合“年轻人”。
他们对这位从小在严苛管束下长大，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情感生活的少爷，抱有一种近乎父辈的宽容和期待。
在黎栖庭选择“勇敢追爱”这件事上，他们默契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主动帮忙掩盖行踪。
这个关于“约会”的谎言，像一层温情的滤镜，将这次危机四伏的秘密行动，包装成了一件青涩的故事。
——这当然比“我要去调查谢家禁忌旧案，并可能与地下世界帮发生直接冲突”这种实话要好得多。
伍茗依旧盯着黎栖庭腿上的麻团。
“……”
“咳。”
男人收回视线，指了指纸袋。
里面还有一个没有被他咬过的麻团。
“你要吃吗？”
“可以给我吃吗？”
少女望着他。
对方缓缓地将那个纸袋递了过去。
“吃吧。”
“多谢老板。”
伍茗接过了纸袋后，很自然地拿出里面那个还温热的麻团，自顾自地吃起来。
“关于这次出行。”
黎栖庭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稳。
“我向家族报备的理由，和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伍茗边吃着东西，边转头看他，黑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询问。
“我对外的说法是，我和一位朋友来B市进行私人约会。”
“你会介意吗？”
少女的眉毛动了一下。
私人约会。
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词条。
根据她最近浏览的一些社交指南帖子，这通常指代情侣或有好感的异性之间的、以增进感情为目的的非公务活动。
她不理解这和现在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这个理由，会影响任务的报酬结算吗？”
黎栖庭转过头，少女的表情很认真，似乎真的在担心这会影响她的工资。
“……”
“不会。”
黎栖庭说。
“它只会让我们的行动更方便。”
“好的。”
伍茗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既然不影响拿钱，那就没问题。
“伍茗。”
“既然我们对外的说法是来B市约会，那么——”
黎栖庭顿了一下。
“为了让这个说法更有说服力，我们或许应该……去一些，符合这个设定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有些拗口。
……真是奇怪。
自己平时不会这样。
“你是说，我们要去约会？”
“……可以这么理解。”
黎栖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少女歪了歪头。
想去的地方？
她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
自己迄今为止的大目标就是买房赚钱，生存——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兴趣，或者爱好。
于是少女摇了摇头。
“我没有。”
黎栖庭调整了策略。
“那我来介绍几个地方，你可以选择你感兴趣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备忘录。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列表，每一条都标注了地点名称、特色、适合人群和预计停留时间。
伍茗看到了那个列表。
她眨了眨眼。
“首先是游乐园。”
黎栖庭耐心的一一介绍。
“B市有很多大型游乐园，距离我们最近的有两个。”
他的指尖点了点那两个标红的小字。
“第一个的优势在于设备更新，过山车有七种不同类型，其中‘极速飞车’的最高时速可以达到120公里每小时，垂直落差89米。”
“另一个的则更偏向家庭向，有大量室内项目和演艺节目，比较适合不喜欢刺激项目的人群。”
伍茗认真地听着。
“120公里每小时，”她重复了一遍，“比汽车还快。”
“是的。”
“会掉下来吗？”
“不会，有安全措施。”
“哦。”
少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黎栖庭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选择是电影院。”
“B市的万达影城和CGV影城都不错，前者的IMAX厅是全市最大的，后者的4DX体验更好。目前正在上映的电影有……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将那些电影一个个报了出来。
伍茗又点了点头。
“电影院我去过，但我不太懂那些故事在讲什么。”
她之前为做任务，好几次潜伏在电影院潜伏。
“那可以选择动画片，”黎栖庭说，“相对来说更容易理解。”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
“我也没怎么看过动画片。”
这是实话。
“第三个选择，水族馆。”
黎栖庭继续说。
“B市海洋世界是东部地区最大的海洋主题公园，有超过300种海洋生物，包括白鲸、海豚、鲨鱼、海龟等。”
“门票价格160元，学生票120元。平均游览时间3-4小时。”
伍茗眨了眨眼。
“有很多鱼？”
“是的。”
“可以吃吗？”
“……不可以。”
黎栖庭似乎轻叹了一声。
“那是观赏用的。”
“哦。”
少女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可以像菜市场那样挑。
“第四个，植物园或者公园。”
“第五个选择，博物馆或者美术馆。”
黎栖庭一个个介绍着“约会”的选项，在其间，伍茗时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男人一一沉稳的解答。
“还有第六个选择。”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列表。
“美食街或者特色餐厅。”
“B市的老街美食街很有名，有各种地方小吃。”
“如果想要更正式的用餐体验，可以选择本帮菜餐厅或者西餐厅。”
这次伍茗的反应很明显，她凑近了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各种美食图片。
“美食街听起来不错。”
少女说。
“30到50元，可以吃很多东西。”
黎栖庭点了点头。
“的确。”
他顿了一，又补充道：“不过那里人会比较多，环境也比较嘈杂。”
“没关系。”
伍茗说。
“我不怕吵。”
黎栖庭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淡的笑容，但眼底的温度确实上升了一些。
“好。”
他说。
车子在这时驶上了一座跨江大桥。
窗外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清晰可见。
司机依旧专心开车，完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黎栖庭收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其实还有第七个选择。”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就是……什么都不做。”
伍茗眨了眨眼。
黎栖庭的视线落在窗外。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着，或者走走。”
“不需要有什么目的，也不需要去哪里。”
“就是……待着。”
这句话说得有些笨拙。
黎栖庭自己都觉得这个描述不够准确，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表达。
在他的人生里，“什么都不做”是一种浪费，是一种需要被避免的状态。
但此刻，在这辆行驶在跨江大桥上的车里，在刚刚经历了命案现场和对峙之后，他突然觉得……
什么都不做，好像也不错。
伍茗想了想。
“那也算约会吗？”
“……应该算。”
黎栖庭说。
“有一种约会类型叫‘陪伴型约会’，重点不在于去哪里或做什么，而在于……”
他顿了一下。
“在一起。”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但这次他自己察觉到了。
黎栖庭下意识地抬手，假装整理了一下衣领，借此遮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