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那番话虽然没有明确鼓励大家去拼命救人,但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自私,反而带着一种“理解你们处境”的平静,这让原本心里有些打鼓、脸上有点挂不住的赵子豪、易杰等人,悄悄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对啊,换个角度想,如果这次意外遭遇的虫灾,能算作他们武道班的一次“突发实习任务”……那性质好像就有点不一样了。
虽然危险,但也在“任务”范畴内,完成了说不定还有额外的评价和积分。
这样一来,留在岛上,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协助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心理上没那么抗拒了。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勉强稳住的心绪。
陈沉军站在一旁,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尤其是注意到,不知不觉间,林墨似乎已经取代了最初带路的刘涵,更成为了这个小团队临时的主心骨。
大家下意识会看向他,等待他的判断。
陈沉军心里有点复杂,他自认实力和胆识都不差,也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在白玥面前表现。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点比如“就算帮忙也要有策略”、“不能盲目冒险”之类的意见,试图也展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和思考能力……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丛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窸窣声。
紧接着,之前去探路的刘涵,身影从一条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小径中敏捷地钻了出来。
他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锐利,动作干脆,显然刚才的侦察并不轻松。
“各位!”刘涵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冲着众人快速招了招手,指向他刚出来的那条小路,“走这边!我大致探了一下,这条路相对绕一点,但沿途虫子活动的痕迹明显少很多!而且也能通到酒店侧后方!”
他这话如同天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沉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显然不是发表个人看法的时候。
“太好了!赶紧走!”郑源凯第一个响应,连忙和赵子豪一起,重新搀扶起那几个受伤的、勉强能走的游客。
易杰和陈沉军也立刻搭手帮忙。
而另一边,就在林墨也准备去帮忙扶人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却像一阵风似的,“嗖”一下抢在了他前面。
是白玥。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坐在石头上、小腿受伤的小女孩面前,在小女孩惊讶的目光中,一弯腰,手臂一揽,轻轻巧巧就把小女孩给抱了起来,还是那种不太费力、稳稳当当的“公主抱”。
小女孩看起来也有十一二岁,个头不小,被白玥这么抱着,画面有点反差萌,但白玥抱得却很稳当,脸上表情也一本正经。
她这么做,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她才不会给林墨任何机会,再去背或者抱这个小女孩呢!哪怕对方只是个受了伤、需要帮助的小不点,哪怕林墨刚才只是出于责任,但在白玥这里,不行!女孩子(哪怕是小的)也不行!
哥哥的背和怀抱……嗯,反正得看情况!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林墨一眼,
那小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什么看,我来就行,你离远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小小警告,随即就转回头,抱着小女孩,脚步轻快地朝着刘涵指示的方向走去。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抱着人依旧挺直的背脊,活像一只守护着自己宝藏、顺便还叼走了潜在“威胁”的傲娇小猫。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白玥那娇小玲珑、甚至比同龄女孩还要纤细些的身材,稳稳抱着一个只比她矮小半个头的小女孩,走得还挺快,那画面……怎么说呢,关心是真关心,但这股浓浓的、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和防备心,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心里那点因为虫群和任务带来的凝重感,倒是被这丫头可爱又有点“小心机”的举动冲淡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也快步跟上了队伍。
沿着刘涵发现的那条相对隐蔽的小径,一行人屏息凝神,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快速在林间穿行。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藤蔓杂草丛生,不时需要拨开垂落的枝叶,或是绕过倒伏的枯木。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从哪个角落又冒出那恐怖的巨虫。
提心吊胆地前进了几百米,小径在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弯道。
走在最前面的刘涵率先拐了过去,紧随其后的赵子豪、郑源凯也互相搀扶着伤员跟上。当走在中间位置的易杰、陈沉军,以及抱着小女孩的白玥、护在旁边的林墨等人,也逐一转过那个弯,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然而,预想中通往酒店后院的平整小路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宛如屠宰场,不,是比屠宰场更加惨烈血腥的人间地狱!
这里显然是湖心岛南侧那个颇具规模的水上乐园。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滑梯、泳池、戏水设施,此刻全部被蒙上了一层绝望的猩红。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飞溅、泼洒、拖曳的暗红色血迹,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粘腻、发黑的不祥光泽。
而比血迹更触目惊心的,是散落各处的残缺尸体。
有的肢体被随意丢弃在彩色塑料地垫上,断口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一截明显属于某个孩子的、还穿着卡通拖鞋的小腿,孤零零地躺在巨大的卡通海马雕塑旁边;滑梯的出口处,堆叠着好几具不成人形的躯干,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原本的面貌。
而在最大的那个造浪池里,池水不再是清澈的蓝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发黑的暗红,水面上漂浮着难以形容的块状物和破碎的衣物,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池水本身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直冲天灵盖的恶臭,随着微风一阵阵飘来,中人欲呕。
无数绿头苍蝇和不知名的蚊虫,如同乌云般在这片“血池”上空盘旋飞舞,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贪婪地享用着这场“盛宴”。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乐园里那些金属支架、高台、甚至大型滑梯的顶端,此刻竟然悬挂、盘踞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如同水缸般的青黑色虫蛹!
这些虫蛹表面凹凸不平,泛着湿冷、油腻的光泽,紧紧吸附在钢管、铁柱之上,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令人不适地微微搏动着。
部分虫蛹似乎因为太过沉重,或是化蛹时未能抓牢,从高处滑脱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坚硬的蛹壳底部都凹陷、破裂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黏糊糊的、未知的内里,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
“呕——!”
杨雨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液直冲喉咙。
她猛地捂住嘴巴,弯下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手指死死按在胃部,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才勉强没有当场吐出来。
但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身旁的老教授杨康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目光呆滞地扫视着这片修罗场,嘴唇哆嗦着,反复地、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发颤:“造孽啊……造孽……!”
“哇——!”
心理素质稍差一些的游客和孩子们,在看到一具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满地的尸体时,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一些人猛地转过身,扑到旁边一棵树上,再也忍不住,将胃里所剩不多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他们这一吐,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原本还在强行忍耐的郑源凯,听到那痛苦的呕吐声,闻到空气中更加浓烈的酸腐气味,也脸色一白,喉头剧烈滚动几下,最终也没能忍住,跟着弯腰干呕起来。
易杰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目光根本不敢在任何一处惨烈的景象上停留超过一秒,慌乱地四处游移,试图寻找一点“干净”的地方聚焦。
但他的喉结一直在上下剧烈滑动,额头上青筋都微微凸起,显然也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压制着呕吐的冲动。
他们虽然是武道班学员,经历过体能和意志的残酷训练,甚至也见识过异种和异种对抗过,但那些场面,但如何能与眼前这大规模、无差别、如同噩梦般直观的屠杀惨状相比?视觉、嗅觉、乃至想象的冲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林墨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从听到零星惨叫,看到零星血迹,以及遭遇那些巨虫开始,他就知道岛上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
但“知道”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眼前的景象,其残酷和规模,还是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
那些列车的求生者,真的该死,还有那群为了争夺权利的家伙也是该死。
与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玥。她依旧稳稳地抱着那个把脸埋在她肩头、不敢再看的小女孩,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扫过这片血腥狼藉。
那惨烈的尸体,刺鼻的气味,蠕动的虫蛹,似乎都没能在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仿佛眼前不是尸山血海,而只是一幅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丑陋的静态画。
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诡异。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胃液和心头的寒意压下。
他闭目凝神,将一缕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不远处的湖景酒店延伸过去。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声音低沉但清晰地传入每个还能保持一丝清醒的人耳中:“别看了,尽快离开这里。酒店里……有生命迹象,应该还有幸存者躲在里面。先去那里汇合,再作打算。”
他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将几乎被恐惧和恶心吞噬的众人,勉强拉回现实。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