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着粗糙的县道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一辆抢来的黑色宝马,车身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那是刚才在混乱中强行别开车主时留下的。
车内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混合的味道。
开车的是池诚,他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速很快,窗外的树木和零散的农房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
他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警惕。
后座上,江北海瘫靠在座椅里,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在湖心亭时已经好了不少。
他闭着眼,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抓着自己另一侧的肩膀,那里,透过破损的衣衫,隐约能看到几缕非人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黑色发丝,正缓缓缩回他的皮肤之下。
后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个名叫余庄的胖子,上车后就一直缩在角落,头靠着车窗,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是,他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引擎在低吼,车内却只有沉闷的喘息和风声。
直到远处的路牌显示,距离“大泉市高铁站”还有不到五公里,池诚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丝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冰冷的车内凝成一小团白雾。
“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更像是为了驱散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寒意,“这才多久?满打满算,我们在列车上熬了不过两个月吧?现实世界……怎么就变成这鬼样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眼神里满是后怕:“还有刚才那两个人……那个男的,还有那个红眼睛的小姑娘……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有这种怪物?!那个小姑娘的鬼域…妈的,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恐怖的鬼域。”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而且,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任务地点的?还精准地堵在了湖心亭…”
“不止。”江北海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瞳孔深处似乎也有黑影浮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女孩……她使用鬼域的时候,太‘轻松’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你感觉到了吗?我的‘鬼发’……在她展开领域,尤其是后来那一下红光扫过的时候居然被压制了,甚至还有一种被剥离的感觉。”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又抓紧了肩膀。
江北海的话让车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池诚的帽子是一件特殊的灵异物品,不仅能帮他看破一些鬼蜮,抵御部分灵异侵蚀,还能微弱地增强他的体质和感知。
但在面对那个红眸少女时,帽子传递来的只有冰寒刺骨的危机感,以及……一种淡淡的“被看穿”的感觉。
“别再去想那两个人了!”池诚咬了咬牙,猛地打断这个话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不管他们多强,多诡异,跟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们完成了任务,活着出来了,这就够了!记住,从今往后,大泉市,绕道走!这辈子都别再靠近!”
他顿了顿,稍微降低了点车速,目光扫过路边偶尔出现的、带有“异常管理局临时检查点”标识的简易棚屋,眼神晦暗:“我刚才用手机稍微翻了翻新闻……现实世界的变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什么‘气血武者’,什么‘异能觉醒’,还有什么‘官方异常管理局’……这世界已经快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世界了。我们现在这状态,被那些官方的‘能人’盯上,麻烦不会比遇到刚才那两位小。”
他的话让江北海默默点头,又疲惫地闭上了眼。后座的余庄,依旧毫无声息。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这种沉默并不让人放松,反而像一层不断收紧的薄膜,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分钟过去了。
明明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阳光也还算不错,但池诚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带着潮湿和腐朽意味的阴冷。
“见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将车内的空调暖风打开,甚至调高了座椅加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旧帽子,帽子传递来的温度是正常的,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在抵抗外界的阴寒,但这股莫名的冷意并未消散,反而隐隐有加剧的趋势。
同时,一股淡淡的、但绝不容忽视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泥土的腥味。
不是雨后泥土的清新,而是……那种混合着腐烂植根、某种深埋地下的**物质,以及难以言喻的阴郁气息的味道。
就像……就像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湖边,坑底土壤被翻开,混杂着之前那厉鬼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池诚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对!
这味道……怎么会出现在车里?!
几乎是本能地,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的大脑飞速转动,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猛地蹦了出来——余庄!那个多嘴、贪财、每次完成任务后都要喋喋不休表功或者讨要好处的死胖子!从上车到现在,过去快二十分钟了,他竟然一句话都没说过?!这太不正常了!
这次任务,最后那张要命的车票,可是余庄豁出去,从湖心亭那两位煞星手里用用鬼币“买”来的!
按照这家伙一贯的德行,这会儿早就应该开始喋喋不休地强调自己的功劳,暗示池诚和江北海该“表示表示”,或者至少也该抱怨一下这次的惊险,炫耀一下自己的“机智”才对。
怎么会这么安静?安静得像……像不存在一样?
池诚的后颈寒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状似无意地,将目光缓缓移向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很小,反射出的后座景象有些模糊。
余庄依然靠在左侧车窗边,低着头,大半张脸埋在衣领和头发的阴影里,只能看到模糊的侧脸轮廓。
他好像睡得很沉,身体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晃动着。
池诚的呼吸屏住了。
他眯起眼,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光线,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
车子拐过一个小小的弯道,一束稍显强烈的阳光恰好在此时透过前挡风玻璃,再折射到后视镜上,短暂地照亮了后座那一角。
就是这一刹那!
池诚看清楚了!
余庄低垂的脸上……那露出的半张侧脸……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死白色,毫无血色,甚至泛着一种类似石膏的灰败质感。
这绝不是活人该有的脸色!
更恐怖的是,那半张脸的轮廓……隐隐约约,竟然和之前湖心亭里,那个被猩红领域逼出、然后击退的厉鬼……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尤其是脸颊靠近耳朵的位置,似乎还黏着几缕湿漉漉的、带着泥点的污渍!
“嗬——”
池诚的喉咙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四肢冰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差点让车子失控滑出车道!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性能良好的宝马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路面上拖出几道黑印,速度骤降。
在后座上,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江北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晃得身体前倾,不满地睁开眼,嘟囔道:“诚哥,怎么了?突然刹车……”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池诚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极致恐惧的脸,以及那双死死盯着车内后视镜、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
江北海的心,也瞬间沉到了冰窖里。他顺着池诚的目光,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试图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余庄……
车内,那股阴冷的、带着浓重泥土腥臭的气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后座无声地苏醒,或者……一直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哥哥,那两个家伙死了!”
白玥收回了领域,面无表情的说道,她对于除了林墨以外的人类并不是很在意。
“走吧!”
…
七天时间,转眼就过。
秋日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毒辣,变得温和透亮,像一层金色的薄纱,轻轻铺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今天是周末,加上天气实在太好,平日里略显清静的湖畔公园,此刻游人如织。
笑声、谈话声、孩童的尖叫嬉闹声,混杂着小贩的吆喝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靠近主码头的区域最为喧嚣。十几艘颜色鲜艳、大小不一的游船整齐地排开,船主们个个精神抖擞,卖力地招揽着生意。
“游湖观光,绕湖一周,风景绝佳!”
“去湖心岛,马上开船,有位就走啊!”
“一家人包船最划算,安静自在!”
挥舞着小旗的导游带着一队队游客,熟门熟路地登上那些看起来更新、更宽敞的游船。
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载满欢声笑语的船只相继离岸,在湖面划开道道白痕。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副码头旁,气氛却冷清得多。
这里只停着寥寥几艘船,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
其中一艘蓝色铁皮小船尤其破旧,船身的蓝色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底色,船舱是简单的开放式,座椅上的仿皮革垫子多处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正靠在船边,有气无力地喊着:“湖心岛……湖心岛五十元一位,马上开船了啊……”
主码头的声浪像一头热烘烘的巨兽,轰鸣的音乐、揽客的吆喝、游客的喧哗混成一片,隔着百来米轰过来,都震得人耳膜发麻。
相比之下,他这边角落里的喊声,简直像蚊子哼,刚出口就被那声浪吞得连渣都不剩。
“游湖嘞!湖心岛,风景好——”
他又铆足劲喊了一嗓子,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几个路过的游客闻声斜过眼,可目光一落到他那条船上,那点刚提起的兴趣“噗”地就灭了。那船实在有些寒碜,蓝白漆斑驳得厉害,船篷边角还锈出了红褐色的痕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像个喘着粗气的落魄老人。
游客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摇头,脚步没停,反而更快地朝主码头那片光鲜亮丽的船队涌去。
船主王大海抹了把脸,掌心全是腻乎乎的汗。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铁皮船壳发烫,却晒不热他哇凉的心。
他咂咂嘴,一股子苦涩从喉咙眼冒上来。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破船,这偏得鸟不拉屎的泊位,难道今天真就开不了张,赚不到一口饭钱了?
“年轻人,包你这船,去湖心岛,什么价?”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苍老,却跟敲钟似的,稳稳压过了背后的嘈杂。王大海一个激灵,差点从船梆上跳起来。他猛地抬头,只见船下不知何时已聚了三四人。
为首的是个老者,约莫七十来岁,精神矍铄,头戴一顶浅褐色的奔尼帽,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灰色户外装,一双眼睛看过来,精亮精亮的。
有戏!王大海心脏狂跳,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瞬间满血复活,脑子里飞快盘算,一咬牙,报了个自认已到底线的价:“过去,三百!”说完,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老者的脸。
老者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留着清爽短发的年轻妹子先皱了眉。她嘴里含着根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着,伸手就扯了扯老人的袖口,眼神里的不赞同明晃晃的。
到嘴的鸭子要飞?王大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为难,话里都带上了恳求:“老人家,真没骗您,这季节,这路线,包船四百那是行价。我报三百,已经是吐血良心价了,油钱都勉强,再低……我今儿真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老者却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就这艘。别的船,”他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崭新的画舫快艇,“都不合适。”
“得嘞!您几位快请上船!”王大海喜出望外,声音都高了八度,手脚麻利地转身,哗啦一下打开了那扇有些变形的舱门。
短发妹子跟着老者踏上船,小巧的鼻子立刻嫌弃地皱了皱。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湖水腥气混合着老旧木头的味道。“爷爷,”她含着糖,声音含糊,但嫌弃劲儿一点没含糊,“这船……也太破了吧?咱们非得坐这个?”
被称作杨老的老者已经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摆摆手,目光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说了,咱们不是来玩的。”
妹子撇撇嘴,显然没被说服。她噘着能挂油瓶的嘴巴,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对着面前那略显陈旧的塑料座椅,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抹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用半个屁股坐下,仿佛那椅子上有刺似的。
王大海只当没看见,满脸堆笑地确认:“都坐稳喽?咱们这就……”他边说边弯腰去解缆绳,手刚碰到粗粝的麻绳——
“等等!船家,等一下!”
又一声喊从岸上传来,比杨老刚才那声更急促,也更年轻。
王大海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七八个背着背包、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快步朝这边跑来,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急切。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随即猛地一定,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落在人群稍后,步伐却不显慌乱。
最扎眼的是她那一头长发,在烈日下泛着柔和的、宛如月华般的银色光泽,并非那种常见的漂染后的枯白,而是自然流畅,映着阳光,几乎让人错觉她周围的光线都清冷了几分。她微微抬眸看向船这边,露出一张白皙得有些透明的侧脸。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平头男生喘着气,朝王大海挥手喊道:“船主,我们也要去湖心岛一趟!还能不能加人?我们七个,包船也行,拼船也行!”
王大海愣住了,抓着缆绳的手僵在半空,看看舱里气度不凡的老者和一脸不情愿的孙女,又看看岸上这群朝气蓬勃、眼神急切的学生,尤其是那个静静站在人群后,仿佛自带一片清凉的银发女孩,一时间有点发懵。
今天这偏僻角落,怎么还接连来生意了?而且,这两拨人,怎么看怎么不搭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