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夏芊雨和林墨他们发现了那些被刻意放置的武器,实际上,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有学生在树林、岩缝、甚至倒下的树干底下,陆陆续续翻出了一些“补给”。
有人捡到了短棍,有人摸到了匕首,还有人从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泡沫
渐渐地,这些零散的学生开始自发地聚拢,三五成群,试图互相壮胆。
可就在这时,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汁,迅速在所有学生间扩散开来——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了。
有人不死心地高举手臂,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寻找那一格虚幻的信号;有人反复拨打紧急号码,听到的只有冰冷规律的忙音。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有人跑去来时的路查看,发现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不偏不倚,正好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巨大的石块和泥土混合成一道令人绝望的屏障。
恐慌像是会传染,刚刚因为找到武器而升起的一点点底气,瞬间被新的困境吹散。
大部分学生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嗡嗡的议论声里夹杂着压抑的抽泣。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意外?还是……
只有极少一部分相对敏锐的学生,在最初的慌乱后,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会不会……也是一次考核?毕竟,他们参加的可不是普通的兴趣班,而是未来真要面对异种、需要搏杀的武道班。
一次决定命运的分班怎么可能有那么轻松?
支持这个猜想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武器。
那些刀、棍,明显都开了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而且崭新得过分,连点锈迹或尘土都很少,就像是有人刚刚“摆放”在那里,等着他们来取。
道理其实很简单,稍微冷静下来就能想到。可在这之前,他们都只是普通学生,哪怕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体能训练,心态上依然没能完全转变过来,遇到突发状况,第一反应依旧是逃离危险,而不是面对。
就在这纷乱的人群中,杨胜楠显得格外扎眼。她既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也没有加入吵嚷的队伍。
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头顶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某一处,似乎有一道不自然的金属反光,微微一闪。
她嘴角轻轻一勾,蹲下身,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后退半步,手臂扬起,腰身发力,石块“嗖”地一声脱手飞出,精准地砸中了树杈间那个闪着微光的物体。
“哐当”一声脆响,一个东西应声落下,掉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杨胜楠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是一把造型流畅、刀刃闪着寒光的弯刀。
这个干净利落的动作,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原本还在尝试徒手扒拉堵路碎石的郑源凯、赵子豪几人,也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之前看起来文文静静、甚至有点柔弱的学姐,居然用一块石头就从树上“敲”下来一把刀。
赵子豪嘴巴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就见杨胜楠转过身,指尖拂过冰凉的刀锋,随即冲着他们这个方向,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弯刀:“喂,几位学弟,有没有兴趣,和学姐我组个队呀?”
赵子豪眼睛一亮,立刻接口:“有!有兴趣!有工具就好办了!虽然是把刀不是铁镐,但用来清理那些碎石,总比咱们用手刨快得多!”他显然是觉得找到了更有效率的逃生工具。
旁边的易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拽了拽赵子豪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豪哥,你醒醒,学姐她那意思,明显是让咱们拿着这刀,去搞定那个不知道在哪儿晃悠的异种怪物!不是用来挖石头!”
“啊?真的假的?!”赵子豪脸色一变,看向杨胜楠。
杨胜楠没直接回答,而是用弯刀指了指周围那些依旧惶惶不安的同学,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听她说的镇定:“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摆明了就是一次考验。就我这武器,”她又晃了晃刀,“你们在附近仔细翻翻找找,肯定也能发现类似的‘补给品’。学校不可能真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也像是一道提示。果然,一部分最先冷静下来的学生开始有目的地四处搜寻。
很快,惊呼声此起彼伏:“这儿有一根铁管!”“石头?”
郑源凯也学着杨胜楠的样子,在附近的灌木丛里踢踢找找,还真让他从一堆枯枝下,抽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属棒球棒。
握着结实的球棒,再回想杨胜楠的话,他心里那股因为“意外”而生的恐惧,确实消散了不少。如果是安排好的考验……那至少,危险性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吧?
“原来是这样……”郑源凯掂了掂球棒,感觉心里踏实了些,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左右张望,“不过话说回来,浩子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一直没见着他的人影。”
……
此时此刻,他念叨的刘伟浩,正在一片远离人群的密林边缘,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树,微微喘着气。
他的右臂包裹在一层流动着的、宛如活物的暗黑色物质之下,那物质还蔓延覆盖了他部分躯干,形成一种奇特的、非金非骨的护甲。
“小右,你说类似这样的怪物,还有九只?!”刘伟浩瞪大了眼睛,透过面甲的视窗,盯着不远处那个暂时停止动作、用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眼睛”扫描四周的狰狞身影——那东西有着昆虫般的节肢和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刃状前肢,正是名为“利刃种”的异种。
“对的,根据我刚才对于同类的波动感应的结果来看,应该是这样。”
一个平静的、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回应道,这正是与他共生、被他称为“小右”的存在。
“看样子,这确实是你们人类为你们精心设计的一次‘实战训练’。除了我们眼前这只,其他几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里,应该各有一只。按照总人数粗略估算,大概是安排每三十到四十个人,合作对抗一只利刃种吧。”
听到小右的解释,刘伟浩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后怕,甚至有些恼怒:“什么鬼训练!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他们……”他看向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的方向,“他们哪有那个本事对付这种东西?!”
他甩了甩刚刚因为格挡利刃种一次劈砍而被震得现在还有些发麻的左臂。
要知道,他可是有小右衍生出的特殊“铠甲”提供缓冲和保护!就刚才那一下不经意的刮蹭,隔着这层“铠甲”,他都觉得手臂骨头像要被敲裂了一样,又麻又痛。
那些普通同学们,拿什么去拼?
“那群教官是不是疯了?他们就不怕出人命吗?!”刘伟浩在心里愤愤地想,同时再次确认了一下腕上毫无信号的通讯器,“还把信号全屏蔽了,电话都打不出去,真想让我们‘自生自灭’考核?”
“宿主,我认为你需要更冷静地评估局势。”小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相处久了,刘伟浩能听出里面一丝淡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首先,我们的综合实力,是明显超过眼前这只基础型利刃种的。我为你衍生的护甲,其设计初衷是提供关键防护和辅助发力,而不是让你穿上去跟这种擅长近身劈砍的单位硬碰硬进行肉搏。”
小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易懂”的人类语言:“你本质上还是人类,拥有智慧和灵活使用工具的本能。面对敌人,尤其是甲壳坚硬的敌人,你应该考虑利用环境,或者寻找、制造更有效的工具进行攻击,比如用那个石头
“而不是把它当成擂台上的对手,想着拳拳到肉地打败它。到底是谁……给了你‘铠甲合体’后就直接冲上去肉搏的自信?”
最后这句话,小右说得异常清晰,简直像一句精准的吐槽。
刘伟浩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面甲下的脸有点发烫。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刚才看到那怪物冲过来,一紧张,加上身上覆盖了这层看起来很厉害的“铠甲”,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完全忘了别的。
同时他也从小右提醒的那个地方找到了一把匕首出来。
…
“喂,我们……谁先上?!”
周扬紧紧攥着手里的钢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目光紧盯着前方那只在荒地边缘徘徊、不断发出金属摩擦般“嚓嚓”声的利刃种,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像是鼓劲,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林墨带着白玥蹲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面,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一个一个上?那不是找死是什么。当然是一起上,找机会。”
夏芊雨已经将手中那把从补给点找到的柴刀挽了个刀花,适应着重量和手感。
听到林墨的话,她立刻点头,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甲壳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怪物,声音清脆:“行,我来打正面,吸引它注意,你们侧面弄它!”
她说出这话并非一时莽撞。眼前这只利刃种,动作僵硬迟缓,移动时节肢触地的声音沉重而笨拙,和她之前与林墨在跨界大门遭遇过的那些迅如疾风、刀锋凌厉的下位利刃种相比,简直慢得像是在放幻灯片。
这明显是被“处理”过的版本,恐怕是官方特意削弱了速度、攻击力甚至甲壳硬度,拿来给他们这些“菜鸟”练手的“教学用具”。
更何况,她不仅是异能者,身上还穿着价值不菲、修复一新的“影袭II”型基础战衣。
即便不启动全身覆盖模式,其提供的局部防护和力量辅助,也足以让她有信心与这只“阉割版”利刃种周旋。
周扬听到夏芊雨主动请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队伍里块头最大、看起来最耐打的王强去扛正面,没想到夏芊雨居然这么强硬地接了过去。
“我……我说,我们就不能想办法绕过去吗?”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响起,是那个在混乱中与其他班级走散、意外加入他们这支小队的女生。
她缩在郭静琪身后,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直接……直接跑向半山腰的营地不行吗?非要打这个怪物?”
周扬循声看去,认出了她校服扣子上紫荆花学院的标志,是之前同校的学妹,但不同班。
他耐着性子,用自认为沉稳的语气解释道:“别想着绕了。刚才那么大动静,你也听到了。不说我们后面下山的路肯定被彻底堵死了,我敢打赌,往前去营地的路上,也绝对有类似的‘障碍’或者别的什么‘安排’。这摆明了就是考题,让我们必须过了这怪物这一关,才能继续。”
就在周扬解释的这会儿功夫,一直沉默警戒的郭静琪突然低喝一声,声音急促:“都闭嘴!别讨论了,那东西冲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那只原本只是在原地焦躁划动前肢利刃的利刃种,头颅部位那对暗红色的复眼骤然锁定了他们这个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对节肢猛地蹬地,虽然速度不快,但气势汹汹,如同一辆小型装甲车般碾压过灌木,直扑而来!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按计划!夏芊雨!”林墨低喝一声,自己却微微向后挪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利刃种的行动轨迹和周身环境,同时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完全不在乎的白玥。
白玥察觉到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来了!”夏芊雨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小腿发力,疾冲上前!她的速度明显比那利刃种快上一线,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身体灵活地向侧方一滑,手中柴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重重砍在利刃种挥来的右前肢关节连接处!
“锵——!”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开,火星四溅。
柴刀被弹开,夏芊雨手臂发麻,但利刃种的那条前肢攻击轨迹也被打偏,擦着她的身侧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成功吸引了怪物的全部注意。
“就是现在!”周扬见状,鼓起勇气,大吼着从侧面冲出,手中钢管抡圆了,狠狠砸向利刃种相对纤细的左侧中肢!
“砰!”闷响声中,钢管产生了一点弯曲,利刃种的身体也微微一晃。它愤怒地扭转躯体,左前肢顺势横扫向周扬。
周扬慌忙向后跳开,惊出一身冷汗。
郭静琪如同幽灵般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接近,她手中没有常规武器,只有两把在补给点找到的、磨尖了的粗钢钎。
看准利刃种因攻击周扬而暴露的、头胸连接处一道细微的甲壳缝隙,她眼神一厉,全身力量灌注手臂,狠狠将一根钢钎捅了过去!
“嗤啦——”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钢钎似乎刺入了一点,但未能深入。
利刃种吃痛,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叫,猛地甩动身体,郭静琪当机立断放弃钢钎,灵活地后翻滚避开反击。
那个紫荆花学院的女生吓得跌坐在地,连哭都忘了。
王强怒吼着抱着一块大石头,试图砸向利刃种的节肢,但收效甚微。
战斗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夏芊雨凭借灵活的身法和战衣的辅助,不断在正面游斗,险象环生,刀刃与利爪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成功牵制了怪物大部分攻击。
周扬和郭静琪则伺机在侧面和背后骚扰,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但利刃种的甲壳异常坚硬,他们的攻击难以造成决定性伤害,反而几人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喘息声越来越重。
林墨没有急着冲上去,他背靠着一块粗粝的岩石,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场。
耳朵里充斥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同伴们粗重的喘息、还有那只利刃种发出的、明显带着一股“程序化”愤怒意味的嘶鸣。
他看着夏芊雨惊险地侧身避开一次横扫,看着周扬的钢管砸在甲壳上只留下一个白点就被弹开,看着郭静琪试图寻找弱点却屡屡被逼退。
越是看,越是升起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感。
“有点意思……”林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叶,心里琢磨着。
官方的这次“实战训练”,手笔和精细程度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他们不仅投放了削弱版的利刃种,看这情况,恐怕对怪物的“行为模式”和“伤害输出”都做了极其严苛的限制。
表面上看,战况激烈。
夏芊雨他们闪转腾挪,刀来棍往,打得尘土飞扬,好像随时可能有人挂彩。
但以林墨的眼力,他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不协调的地方。
比如,那利刃种的刀锋前肢,每次挥击的角度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人体的真正要害,看似凶险地擦着衣角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人脸生疼,实际上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它的突刺,速度也控制在了一个“让学生感到极度威胁、必须全力闪避,但真有准备又恰好能躲开”的临界点上。
如果是野外遭遇真正的、哪怕是最低等的利刃种,就凭他们现在这种略显生疏的配合和手中这些简陋的冷兵器,近身缠斗?恐怕一个照面,就得有人被那锋利的刃肢拦腰斩断,或者开膛破肚。
哪能像现在这样,有来有回,虽然狼狈,却只是累得气喘吁吁,最多磕碰点淤青。
“连攻击本能和杀戮欲望都被锁住了么……”林墨的目光落在利刃种那对不断闪烁红光的复眼上,那红光规律得有些刻板,缺乏真正嗜血生物那种狂暴混乱的意味。
这简直像个最高级别的、带着疼痛反馈的全息模拟对抗程序,只不过用的是活体怪物。官方对异种的研究和控制力,看来比他之前了解的还要深一些。
他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另一侧的白玥身上。
这丫头的表现,就更有意思了。
白玥手里紧握着一把从补给点找到的匕首,看起来也是一副紧张专注、努力战斗的模样。她身形灵巧地游走在战圈外围,时而欺近,时而后退,匕首的寒光时不时在利刃种甲壳的缝隙、关节连接处闪过。
但林墨看了一会儿,嘴角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白玥的攻击,和其他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夏芊雨是正面硬撼牵制,每一刀都冲着让怪物失衡、创造机会去;
周扬是鼓着蛮力试图造成伤害;郭静琪是阴险地寻找弱点要害。
而白玥……她的攻击,精准,迅捷,落点往往挑在那些甲片覆盖的边缘、关节转动时露出的极细微的柔软处,或者非致命的肌肉群附着点。每一次刺击或划割,力度都控制得极好,刚好能穿透最外层相对脆弱的角质,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让暗绿色的体液渗出些许,激起利刃种一阵条件反射般的、针对性的细微抽搐或转动,却又绝对不会造成真正的重创,更不会吸引到主要的仇恨。
这不像是以杀死或重创敌人为目的的攻击。这更像是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或者一个冷静的解剖学者,在用手术刀进行一场“活体研究”。
又或者,像一个沉浸其中的武者,在利用这个“安全”的、行动迟缓且攻击模式被限制的活靶子,心无旁骛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刺击角度、发力方式、步伐与攻击节奏的配合,以及如何用最小的力气,精准地刺激对手的神经末梢,以达到干扰、试探、乃至引导对方动作的效果。
“凌迟……”林墨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不是那种残忍的刑罚,而是一种极致精密的、剥离式的技巧演练。白玥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夏芊雨那种全力以赴的激昂,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专注和思索,仿佛眼前不是一个狰狞的怪物,而是一个复杂的、会动的练习器具。
她甚至偶尔会微微蹙眉,似乎对刚才某一次出手的效果不太满意,然后调整姿态,再次尝试。
利刃种身上那些细微的、不断增加的伤口,在她眼里,恐怕就像练习本上被反复修改、力求完美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