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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9章 校外
    下午,深秋的阳光已然失去了午间的暖意,带上了几分清冷。

    城北二中的校门口,一反平日的井然有序,此刻显得颇为拥挤和嘈杂。

    几十名通过初步筛选、即将前往石岭峰军事学校报道的“武道预备班”学员,正按照班级划分的区域聚集着。

    他们大多提着或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有的是家里带来的崭新行李箱,有的则是洗得发白的旅行袋,甚至还有直接用粗麻绳捆起来的被褥包裹。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旅程的兴奋、对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忐忑,以及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淡淡离愁。

    不少家长也闻讯赶来送行,将校门口附近的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

    母亲们拉着孩子的手,一遍遍地嘱咐着“到了那边要听教官话”、“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和同学好好相处”;父亲们则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说着“好好干,给咱家争气”、“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眼神里既有骄傲也有担忧。

    更有爷爷奶奶辈的老人,踮着脚,把煮好的鸡蛋、自家做的烙饼硬往孙儿口袋里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方言的叮咛、略显激动的告别声,以及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混合成一副鲜活又略带感伤的送别图景。

    林墨牵着白玥,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找到了高二(六)班聚集的区域。

    他们班这次入选的人数相当可观,竟然有十八个人,在一众队伍里显得格外“壮大”,排队的长龙也最显眼。

    除了林墨、白玥,王强以及早已确定的夏芊雨,最让林墨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刘伟浩。

    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高中时期的刘伟浩虽然体格不错,但绝没有突出到能被选入这种明显是培养特殊人才的“武道班”。

    看来,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确实在无声无息中改变了许多人的轨迹。

    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刘伟浩这一世展现出了潜力,连带着他身边的赵子豪和郑源凯,这两个在前世军训初期就因吃不了苦而主动退出的家伙,居然被刘伟浩带着也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一并出现在了这支队伍里。

    林墨目光扫过班上这些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面孔,心中微动。

    除了自己这个最大的变数,白玥、夏芊雨、周扬,现在又加上刘伟浩、赵子豪、郑源凯……许多人命运的线头,似乎都因为他这次归来,而被轻轻拨动,朝着未知的方向延展。

    眼前这支人数最多的队伍,便是这种改变最直观的体现。

    他正暗自思忖,忽然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侧头看去,只见白玥微微偏着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不远处的人群——确切地说,是落在刘伟浩和他母亲那边。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墨却从那份平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停留。

    林墨心中一软,顿时明白了。

    这丫头,大概是在看刘伟浩的母亲。那个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正忙前忙后地为儿子打点行装,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偶尔伸手替儿子整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

    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切,是只有至亲之间才会有的、融于琐碎细节的温情。

    林墨自然清楚白玥的家庭情况。她那不负责任的父亲不知去向,而母亲……与其说是监护人,不如说更像一个漠然的陌生人。

    白玥跟着自己“消失”了这么久,那位母亲竟然连一个询问的电话都没有,仿佛这个女儿是否存在,对她而言并无差别。

    这丫头嘴上不说,甚至可能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但在看到别人家最平常的母子互动时,心底深处那一点点被深深掩藏的、对“家庭”和“亲情”的渴望与羡慕,还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白玥柔顺的银发,动作温柔。。

    “哥哥!”白玥立刻撅起了嘴,像只被逆着捋毛的小猫,抗议道,只是那抗议听起来更像撒娇,“不要老摸小玥的头呀!会……会长不高的!”

    林墨没有接她这娇蛮的抗议,只是将揉她头发的手顺势下滑,轻轻捧了捧她柔软的脸颊,拇指拂过她光滑的皮肤,柔声问道:“怎么,看到别人有妈妈送,想妈妈了?”

    白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虽然短暂,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最终,她摇了摇头,重新抬起脸看向林墨,淡红色的眸子里清澈见底,漾着全然的依赖和满足,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没有。小玥觉得……有没有妈妈,嗯……有没有那样的家庭,都不重要。”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然后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林墨的一条胳膊,将半边身子都贴了上去,仰着小脸,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纯净的笑容,“只要哥哥在小玥身边,小玥就觉得……很幸福、很幸福了!比有妈妈还要幸福!”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林墨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足以填补一切缺失。这份全心全意的信赖和依恋,让林墨心头又暖又涩,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揽在身侧,低声承诺般道:“嗯,会一直在的。”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刘伟浩那边。只见刘母正费力地将一个鼓鼓囊囊、印着模糊化肥广告的旧蛇皮袋往儿子手里塞,袋口还露出一截略显陈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花棉被。

    旁边还有一个鼓囊的布包,隐约能看见里面用塑料袋装着的煮鸡蛋、烙饼,甚至还有几个带着泥土的红薯。

    刘伟浩站在那里,身材高大,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和尴尬。他的家境在班级里不算好,母亲这些朴实的、甚至有些“土气”的关爱,在周围同学那些时尚行李箱和品牌背包的对比下,让他感到一阵针扎似的自卑,脸颊微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略带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宿主,你的情绪出现异常波动,身体里怎么多了这么多激素,这个是‘羞愧’、‘窘迫’等负面情感。”

    根据逻辑分析,亲属提供的生存物资补给在脱离熟悉环境初期具有较高实用价值,且体现了血缘纽带间的关怀行为。你的情绪反应不符合效率最大化和情感回馈原则。”

    这正是依附在他身上的那个“小右”。

    刘伟浩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小右的分析……

    “阿姨!您也太客气了,带这么多东西!”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赵子豪不知何时拉着郑源凯凑了过来。郑源凯推了推眼镜,很自然地伸手帮刘伟浩接过了那个看起来最沉的蛇皮袋,语气温和地对刘母说:“阿姨,这个厚棉被其实不用带的,我听说了,石岭峰那边的军事学校是封闭管理,被褥床单这些生活用品,都会统一配发,而且肯定够暖和。”

    赵子豪则笑嘻嘻地拿起布包里的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夸张地嗅了嗅:“哇!这红薯个头真大,一看就是自家地里种的,没打农药吧?肯定又甜又糯!我小时候在奶奶家最喜欢烤这个吃了!阿姨,我能先预定一个不?”

    说着,他还冲刘伟浩挤了挤眼,然后不由分说地提起刘伟浩脚边另一个看起来也不轻的背包,甩到自己肩上。

    “伟浩,你妈对你可真好,还特意给你送这么多好吃的。”赵子豪一边说,一边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哪像我爸妈,就知道给钱,人都没来送送我,说是有个什么重要的会……唉,还是阿姨实在!”

    郑源凯也接口道:“是啊,自己家种的东西,吃着放心。我妈倒是想来,被我拦住了,怕她唠叨个没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自然又热情,丝毫没有对那“土气”行李的鄙夷,反而透着一股真诚的羡慕和亲切。

    他们巧妙地用“学校会发”、“自家种的好吃”、“父母忙”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刘伟浩行李“特殊”可能带来的尴尬,又把刘母的关爱捧到了一个令人舒服的高度。

    刘伟浩愣愣地看着他们,心底那股火烧火燎的窘迫和自卑,像是被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刘母原本看到儿子有些抗拒和尴尬的神情,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此刻见儿子的同学这么热情懂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那点小心翼翼也消散了,话语里带上了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和实在:

    “哎呀,这两个同学真会说话!阿姨就是瞎操心,这不是入秋了嘛,山里头晚上冷,我怕浩儿冻着,这被子是今年的新棉花弹的,暖和!”

    她搓了搓手,看着赵子豪和郑源凯,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慈爱,“你们都是好孩子,去了那边,和浩儿互相照应着点啊!这些吃的,你们也一起吃,别客气!”

    “好嘞,阿姨!您就放心吧!”赵子豪拍着胸脯保证。

    刘伟浩看着母亲舒展开的眉头和同学真诚的笑脸,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和温暖。

    他挺了挺胸,用力点了点头。

    校门口喧嚣的送别声浪稍稍远离了他们所在的班级队列边缘。

    夏芊雨独自站在一棵叶子已掉得差不多的银杏树下,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大巴车驶来的方向,对周围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只背着一个简约的深灰色双肩包,轻装上阵,与周围那些大包小裹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很自然地走到了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会被拥挤的人群隔开。

    是周扬。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手里也只有一个看起来不算太重的旅行袋。

    “芊雨,”周扬开口,声音平和,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次令人尴尬的晚会插曲——他鼓起勇气的表白,和她清晰而直接的拒绝。

    他顺着夏芊雨的视线也看向大巴车,语气里带着一种分析讨论般的自然,“这次去石岭峰那边,进入武道班,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齐雪、薛礼他们几个了。”

    夏芊雨没有立刻回应,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周扬这种“一切如常”的态度,让她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感受。

    生气吗?似乎谈不上,周扬从未因被拒绝而有过任何纠缠或怨怼,举止始终得体。

    反感吗?也不全然,毕竟多年相识,对方一直是个可靠的朋友。

    只是这种明明跨越了某条线,却偏要装作线不存在的坚持,让她感到些许无力,仿佛一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里。

    周扬似乎没注意到或是刻意忽略夏芊雨那细微的情绪变化,继续用他那条理分明的语调说道:“齐家、薛家,还有另外几家,在江城乃至本省都算得上根基深厚的家族。以他们的消息网络,不可能嗅不到官方对‘异常事物处理局’的重视程度。”

    “这个新成立的武道班,明眼人都看得出,就是筛选和输送新鲜血液进入那个核心机构的最主要通道,甚至可能是未来获得话语权的重要起点。”

    他微微侧头,看向夏芊雨线条优美的侧脸,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们的家族长辈不可能看不透这一点,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齐雪、薛礼他们出现在石岭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的分析冷静而现实,戳破了那层名为“学校选拔”的薄纱,直指背后家族力量博弈与资源争夺的实质。

    这同样是夏芊雨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从家族默许甚至推动她参加选拔开始,她就明白了,甚至要不是那个特招生的名额被林墨要走了,她甚至都不用参加这个无意义的选拔。

    沉默了片刻,夏芊雨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小口秋日冰凉的气息。

    她依旧没有看周扬,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上车的学生们身上,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回了简单的两个字:“应该吧。”

    这两个字,算是认可了周扬的判断,却也像一扇轻掩的门,将更深入的交谈隔绝在外。

    她没有询问周扬家族是否也会有类似安排,也没有对即将可能面对的、那些熟悉又复杂的世家社交圈发表看法。

    一切都显得那么淡然,甚至有些疏离。

    周扬却似乎毫不介意,反而因为得到了她的回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他知道夏芊雨的性子,能让她接话,而不是完全无视,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缓和”了。他并不急于求成,维持现状,守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对他而言,目前就已足够。

    未来的路还长,在充满变数的武道班,在危机隐现的新时代,一切都可能发生改变。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半步之后的位置,如同过去许多年里一样,像一个沉默而稳固的影子。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金黄的银杏叶片,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喧嚣的送别、家长的叮咛、引擎的轰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夏芊雨能感受到身旁那份存在感强烈的安静,她微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大巴车已经停稳,教官开始用扩音器呼喊各班集合上车。

    她将肩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向着班级队列前方走去。周扬也自然而然地迈步跟上。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或许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朋友”位置,但至少,他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留在她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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