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不太想和小侍女亲近。

    她总觉得自己是灾厄，会给靠近她的人带去麻烦。

    可她拦不住。

    小侍女带着乡野小鹿一般的天真和鲁莽，在确定时苒就是个好欺负的性子之后，胆子越来越大。

    刚开始只是送饭的时候多站一会儿，看她喝汤。

    后来会蹲在她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偷偷打量她。

    再后来，距离越来越近，半米变成三十厘米，三十厘米变成二十厘米。

    两个人语言并不相通。

    小侍女不会说英语，时苒不会说当地话。她们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眼神和手势。

    但小侍女不在乎。

    她尝试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像试探一只受惊的野猫，每次迈出一小步，然后停下来等，等对方习惯了这个距离，再迈出下一步。

    时苒不知道小侍女为什么会靠近自己。

    在这座庄园里，小侍女和其他侍女也说不上话。

    因为语言不通，她没读过书，没上过学，家里维持母亲的医药费已经很辛苦了。她是个粗鲁的底层小女孩，顶多手脚还算麻利，干活勤快。那些受过训练的专业女仆，看她的眼神和看时苒也没什么区别。

    不爱说话的小裸女。

    害羞胆小、害怕她靠近的小裸女。

    总是弄脏床单的小裸女。

    长得很东方的小裸女。

    很新奇，也很无害。

    小侍女在这里很孤单。

    她也很孤单。

    两个人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不同物种的幼兽，彼此试探，彼此观察，慢慢靠近。

    时苒身上总有一些青紫的痕迹。

    克劳德从来不管这些，完事就走。是小侍女发现之后，开始帮她上药。

    刚开始会脸红。

    小侍女还没有和人谈过恋爱，就算是照顾妈妈，也不会擦那种地方。

    第一次拿着药膏靠近时苒的时候，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手都在抖。

    但时苒更害羞。

    她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钻进墙壁里。

    两个人都红着脸，都不敢看对方，但药还是得上。

    慢慢的，这种奇妙的照顾让她们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

    小侍女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始当姐姐了。

    以前在家里，她要照顾生病的妈妈，照顾襁褓中的妹妹。现在妹妹不在了，但她有了一个新的妹妹，一个不会照顾自己、语言不通的黑发女生。

    这个妹妹比家里那个更让人操心。

    不会吃饭，不会保护自己，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喊疼。

    小侍女开始偷偷跑过来找她。

    不是送饭的时候，是闲下来的时候。

    推开那扇门，时苒总是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头发披散着，乱糟糟的，像一堆黑色的枯草。

    小侍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不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那堆乱发拢起来，用手指慢慢梳理。

    然后开始编辫子。

    她编得很慢，很仔细。一缕一缕，从发根编到发梢。时苒的头发很顺滑，在她指间流过，像黑色的丝线。

    时苒总躲着她，但她不生气。

    小侍女想，如果是自己总赤裸着面对一个衣着完好的同性，她也会不好意思的。

    所以她不强求时苒看她，不要求她回应。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编辫子，安静地陪着这个不会说话的妹妹。

    不说话也很好。

    编完一根辫子，她会停一会儿，看看效果，然后开始编第二根。

    时苒一直缩着，但没再躲。

    偶尔，小侍女会看见时苒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种时候，小侍女会大胆一点。

    她放下手里的辫子，上前把时苒抱在怀里。

    时苒的身体会僵住，会颤抖，会想缩回去。

    但她抱着不松手。

    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她的头。

    一下。

    一下。

    像摸家里那只刚出生的小羊羔，那时还没那么穷。后来养不起了，它被卖掉了。

    时苒的颤抖会慢慢停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有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慢慢的，懒懒的。

    时苒把脸埋在她怀里。

    小侍女继续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