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提着一个铁皮喇叭，站上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喇叭放大，瞬间压过了整个街口的嘈杂。
喧闹的人群，竟真的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是龙王电子厂的总经理，顾建军！”
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自豪与光彩。
“今天，是我们龙王电子厂开业大吉的日子！”
“也是我们华夏国自己的第一台高保真双卡录音机——‘龙王一代’，正式面世的日子！”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建华亲自上前，猛地一把扯下了盖在玻璃展柜上的巨大红布。
一台台墨黑色的“龙王一代”，在射灯的照耀下，静静陈列于天鹅绒底座之上。
那流畅的线条，那冷峻的金属质感，那散发出的迷人科技光泽，让它们看起来不像是机器，更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嚯！这东西，真他娘的漂亮！”
“比我在黑市上见的那些外国货，气派多了！”
顾建军对这个反应极为满意，他再次举起喇叭，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大家对我们‘龙王一代’三百八十八元的价格，有很多议论！”
“有人说我们疯了，有人说我们想钱想疯了！”
“今天，我就当着全鹏城父老乡亲的面，告诉大家！我们凭什么卖三百八十八！”
他猛地一挥手。
两个穿着统一制服、长相清秀漂亮的女店员，抬着一台“龙王一代”和一台市面上最常见的三洋牌录音机，稳稳放到了主席台的桌上。
“陈工！”顾建军喊了一声。
陈建华重重点头，走上前，先将一盘邓丽君的磁带，放进了那台三洋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嘶嘶”的电流底噪之后，略带模糊的歌声响了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这音质，在当下已经算相当不错，许多人都听得连连点头，沉浸其中。
陈建华只让它播放了十几秒，便果断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取出同一盘磁带，动作郑重地，将其放进了“龙王一代”里。
他没有深呼吸，只是全场的寂静替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他按下了那个红色的“play”键。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后，全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耳朵竖到了极限。
下一秒。
一股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旋律，没有任何预兆，从“龙王一代”两侧的喇叭里，清澈地流淌而出。
没有电流声。
没有模糊感。
前奏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饱满、通透，带着一种立体的生命感，不是钻进耳朵，而是直接在人们的脑海里响起。
紧接着，邓丽君那甜得能拧出蜜的歌声，出现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轰！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引爆了！
如果说，刚才三洋录音机放出来的，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歌。
那么现在，“龙王一代”呈现的，就是邓丽君本人俏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对着你的耳朵，亲口清唱！
那种高音的甜、低音的醇、乐器的分离、人声的吐息……所有细节交织出的丰富层次感，是这个时代的人们，从未体验过的听觉盛宴！
“我的天！这……这声儿也太干净了吧！”
“跟这个一比，我托人从香港买的那个，简直就是个破锣嗓子！”
“三百八！太值了！光听这个声音，就值这个价！”
议论声，讨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鸣。
顾建军看着台下众人那种震惊、渴望、乃至于贪婪的眼神，心里那块悬了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知道。
成了！
他立刻拿起喇叭，趁热打铁地嘶吼道：“好不好！大家说，我们的‘龙王一代’，值不值三百八十八！”
“值——！”
不知是谁带头吼出了第一声，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回应，那一个“值”字，响彻云霄！
“好！”顾建军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宣布！龙王电子专卖店，正式开业！”
他话音未落，楼上的龙金彪狠狠一挥手。
“放炮！”
“轰！轰！轰！轰！”
四十门礼炮，从街头到巷尾，依次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红色彩纸，将现场的气氛彻底推向了顶点！
早已准备好的舞狮队锣鼓喧天，两头威风凛凛的“雄狮”一跃而起，在人群头顶翻腾跳跃，直扑店门。
“开门！迎客！”顾建军振臂高呼。
专卖店那两扇巨大的玻璃门，被四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混合着新机器与高级装修材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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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虽然个个激动，人人眼热，却在短暂的骚动后，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做第一个冲进去的人。
那装修得堪比宫殿的店面。
那穿着笔挺制服、笑容无可挑剔的女店员。
那陈列在玻璃柜里，宛如艺术品的录音机。
以及那“三百八十八元”的昂贵价格。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这门槛，叫“身份”。
它无声地宣告着：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能第一个走进去，就代表着你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底气。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尴尬的凝滞。
楼上的龙金彪，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光看不买啊？”
赵美兰却依旧平静如水：“别急，等那个‘带头大哥’出现。”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让一让！都他妈的让一让！”
几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攥着板砖“大哥大”的胖子，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开了一条路。
那胖子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暴发户，他走到店门口，仰着头，把那金碧辉煌的店面打量了一番，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身边一个马仔立刻凑趣道：“老板，这店看着气派，我看就是个花架子。三百八十八，抢钱啊这是！”
胖子没理他，只是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用他那十足的底气朝店里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你们这玩意儿，是不是真比小日本的好？别是糊弄人的吧？”
一个早已培训好的女店员，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先生，是不是糊弄人，您买一台回去，亲自听听不就知道了？我们的‘龙王一代’，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您有任何不满意，我们全额退款。”
“哦？还有这好事？”胖子眼睛一亮。
“当然，”女店员微微一笑，补充道，“不过，先生，今天开业，我们的录音机，每人限购一台。”
“嘿！我这暴脾气！”胖子当场被逗乐了，“还有开门做生意嫌钱多的？行！老子今天就来当这个冤大头！”
他把“大哥大”往马仔怀里一塞，从腋下的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得惊人的“大团结”，重重拍在柜台上！
“给老子来一台！不用找了！”
这一嗓子，这一沓钱，就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湖面炸响。
所有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三百八十八块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出来了？这得多有钱！
女店员保持着微笑，麻利地点了钱，然后双手递上一张包装精美的卡片。
“先生，这是您的保修卡，也是您的抽奖券。凭此券，您可以参与我们今晚八点的开奖活动，头等大奖是21寸日立大彩电一台。祝您好运。”
胖子接过抽奖券，瞥了一眼，随即得意地冲着外面的人群晃了晃，放声大笑：“听见没？买个录音机，还送个赢大彩电的机会！值！太他妈值了！”
说完，他在无数羡慕、嫉妒、火热的目光中，让马仔抱着崭新的录音机，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这一走，那道名为“身份”的无形门槛，瞬间崩塌。
人群，彻底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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