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八年,正月十六,养心殿东暖阁的炭火烧得比往年任何一天都旺。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那是刚从天津皇业司试验场送来的“燃烧火箭弹”样品,用油纸包着摆在御案一角,像块不起眼的砖头。
司徒清漓站在那幅巨大的《太平洋海权态势全图》前,手指从缅甸仰光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孟加拉湾,掠过印度次大陆的轮廓,最后停在阿拉伯半岛尖角处的那片蓝色海域。
“英国人在缅甸收缩,在恒河退让,在美洲观望,不是因为他们怕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是因为他们的拳头收回去,正在重新攥紧。而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着看他下一拳打在哪里。”
她转过身,看向围坐在御案旁的几人:王宴之、司徒清羽、韦筱梦,还有抱着金算盘坐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岑子瑜。
“我们要逼他,”司徒清漓一字一句,“把拳头摊开。”
王宴之会意,接过话头:“陛下的意思是……以攻代守?”
“不止。”司徒清漓走回御案,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印度洋,“英国在印度有三处主要殖民地:孟买、马德拉斯、加尔各答。其中加尔各答离缅甸最近,是英缅联军的主要补给基地和兵力中转站。如果我们从海上威胁这里……”
“他们就必须从缅甸前线抽调兵力回防。”司徒清羽眼睛一亮,“缅甸的压力会减轻,父王(平南王)就能更快推进。”
“不止减轻压力。”司徒清漓目光深邃,“我们要做的,是开辟第二战场。一个不在陆地上,而在海上的战场;不在他们预料的缅甸丛林,而在他们视为后院的印度洋。”
她展开另一卷稍小的海图,这是司徒清羽带回来的《印度洋航路详图》,上面标注了从马六甲到好望角的主要港口、季风带、暗礁区。
“清羽,”司徒清漓看向兄长,“给你三个月时间整备。龙渊号需要大修,镇远号正在舾装,还有六艘新下水的‘海鹰-改’蒸汽巡航舰。三月下旬,等东北季风转为西南季风时,你率这支增强舰队西出马六甲,进入印度洋。”
司徒清羽站起身,神情肃然:“臣领命。但……战略目标是什么?袭扰英印沿海?还是寻找战机决战?”
“都不是。”司徒清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拜访阿拉伯半岛的阿曼、马斯喀特,东非的桑给巴尔、蒙巴萨,这些城邦长期受葡萄牙、英国压制,对新的贸易伙伴不会排斥。以朝廷名义,与他们签订贸易协定,建立常设商站。”
“第二,沿途测绘水文,建立灯塔和补给点。印度洋是我们从未深入的水域,必须把眼睛和脚伸进去。”
“第三,”她的手指停在印度西海岸的孟买附近,“在这里,举行一次实弹操演。不必攻击英国船只,但要让他们看见,大齐的铁甲舰,能出现在离他们殖民地不到一百海里的地方。”
韦筱梦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陛下,这不就是……吓唬他们?”
“是威慑。”王宴之温和纠正,“让英国人明白,他们的印度殖民地不再安全。要保住印度,就必须在印度洋保持强大海军,而这就意味着,他们在缅甸、在美洲、在欧洲的兵力会被稀释。”
“一石三鸟。”司徒清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开辟新商路,建立前哨,牵制英军。清漓,此策大妙!”
司徒清漓却摇摇头:“还不够妙。因为有个问题……”她看向韦筱梦,“韦司长,你说。”
韦筱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补给!印度洋航线太长,从马六甲到阿拉伯半岛,顺风也要走两个月。龙渊号这样的铁甲舰耗煤量大,途中必须多次停靠加煤。可沿途港口要么在葡萄牙手里,要么在英国手里,要么……是蛮荒之地。”
“正是。”司徒清漓颔首,“所以你的‘灯塔计划’第一期,必须加速。至少要在舰队出发前,确保马六甲以东、南海至爪哇海这条航线上,有三到四个可靠的加煤站和淡水补给点。”
岑子瑜怀里的金算盘“哗啦”响了一声。他苦着脸抬头:“陛下,灯塔计划的招标会还没开呢……就算开了,施工也要时间,三个月哪够……”
“招标会明日就开。”王宴之接过话,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江南各府报名的商号共一百二十七家,经过初筛,有资格参与竞标的三十九家。其中财力雄厚、能独立承担整座灯塔建设的,有八家;有自家船队、能解决建材运输的,有十五家;剩下的十六家,可以分包部分工程。”
他把名单递给岑子瑜:“你的任务,是明天在招标会上,把这三十九家‘引导’成三到四个联合体,让他们内部竞争、合作,确保工程质量和进度。记住,朝廷不直接给钱,而是以‘特许经营权’和未来收益分成作为筹码。”
岑子瑜接过名单,手指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拨弄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八家大户可以当牵头方,每家配几家有船队的中户,再带上几家有小工坊、能提供石料木料的小户……形成竞争,但又不能恶性竞争……我的老天爷,这比算国债账目还费脑子……”
韦筱梦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偷笑,但很快又想起什么,正色道:“陛下,补给问题还有个解决办法,让舰队带几艘专用的运煤船。但这又涉及船型设计、运力配置、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经费。”
“经费的事,让岑子瑜和招标会解决。”司徒清漓摆手,“朕现在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清羽的舰队进入印度洋,如果真和英国海军遭遇,靠龙渊号的主炮和开花弹,够用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司徒清羽沉吟道:“龙渊号对英国现有的风帆战列舰,确有优势。但印度洋是英国经营百年的地盘,他们在那里有完整的港口网络、补给体系,战舰数量也多。如果被多艘敌舰缠上,龙渊号火力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武器。”司徒清漓的目光转向御案角落那个油纸包,“一种能快速压制多艘敌舰,尤其是……对付风帆战舰特别有效的武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包东西上。
韦筱梦站起身,小心地解开油纸。里面露出的是一根长约四尺、粗如儿臂的金属管,尾部有三片斜插的稳定翼,头部是个圆锥形的铸铁战斗部,上面有个小铜盖。
“这是皇业司第七实验室,根据陛下提供的墨家残卷《火攻备要》复原改进的‘燃烧火箭弹’。”
韦筱梦捧起那根金属管,动作轻柔得像抱婴儿,“原理很简单:管内填装颗粒黑火药作为推进剂,头部战斗部里是特制的燃烧剂——白磷、硫磺、松脂、石脑油混合,遇空气自燃,水浇不灭。”
她走到暖阁角落——那里提前清空了一块地方,地上铺着厚毡子。她把火箭弹尾部朝下,竖立在特制的发射架上,然后退开几步,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