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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1章 考成初显(上)
    岑子瑜几乎是扑进东暖阁的。

    

    他那身崭新的孔雀补子官袍下摆沾了灰,怀里抱着的金算盘哗啦作响,紫檀木框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那是经年累月被手指摩挲出来的包浆。

    

    “陛、陛下!皇夫!”岑子瑜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上海交易所申时三刻收市,生丝板块二十一支股票,全线下跌!其中‘永丰丝业’跌得最狠,两刻钟内暴跌三成七,触发熔断!现在……现在交易大厅外头挤满了要抛售的散户,几个大户已经在联系钱庄,要质押股票换现银了!”

    

    司徒清漓接过他递上的急报,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王宴之则走到岑子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说。喝口茶。”

    

    “哪、哪有心思喝茶……”岑子瑜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臣来的路上粗算了一笔账。光是今日这波抛售,江南丝绸业的账面市值就蒸发了……一百八十万两!要是恐慌蔓延到茶业、瓷业,三天内损失可能超过五百万两!这、这比打一场中等规模的仗还烧钱啊!”

    

    “谣言源头查到了吗?”王宴之问得平静。

    

    “正在查!但……”岑子瑜苦着脸,“谣言这东西,就像江南梅雨时的霉菌,悄没声就长满一墙。现在市面上至少有三个版本:一说南洋水师吃了败仗,龙渊号被击沉了;二说英国舰队已经过了吕宋,不日就要炮轰广州;三说……说朝廷要加征‘海防特别税’,丝茶瓷器首当其冲,税翻三倍!”

    

    司徒清漓放下急报,冷笑一声:“编得还挺周全,军事、经济、政策全涵盖。不是寻常商贾能想出来的。”

    

    她走到御案旁,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奏章——那是今日午后才送到的,因内容不涉紧急军情,按流程排在明日早朝奏议。

    

    “巧了。”她将奏章递给王宴之,“看看这个,再想想今日的股市暴跌,是不是觉得……太‘及时’了?”

    

    王宴之展开奏章,只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挑起。

    

    《为呈报永明七年春州县官吏首轮考成事》

    

    奏章来自吏部考功司,厚达三十余页,详细罗列了去年秋闱后下放至全国各州县的四百七十二名新科进士,在首轮半年考成中的表现。

    

    数据详实得令人惊叹:

    

    · 优等四十一人,其中寒门出身者三十八人。

    

    · 中等三百零九人,寒门与世家约各半。

    

    · 劣等一百二十二人,其中世家子弟占一百零九人。

    

    · 因“敷衍塞责、政绩全无”被革职查办者十七人,清一色出自江南、河东等世家大族。

    

    最扎眼的是几个具体案例:

    

    “赵允诚,寒门,进士第二百一十四名,授湖广郴州宜章县丞”

    

    考成评语:到任三月,踏勘全县水利,亲率乡民修造改良水车三座,灌溉新田八百亩。又因地制宜,引种闽南番薯,预估秋后可增粮三千石。百姓赠“赵水车”雅号。

    

    考成:优等。吏部拟破格擢升知县。

    

    “林文轩,江南林氏旁支,进士第六十三名,授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主簿”

    

    考成评语:到任五月,除日常文书外无所建树。曾言“寒门琐事,何须躬亲”。县内河堤年久失修,春日小涝即溃三十丈,淹没民田四百亩,灾民流离。

    

    考成:劣等。革职,发回原籍。

    

    “苏明远,寒门,进士第三百零七名,授四川夔州府奉节县典史”

    

    考成评语:本县山多地少,矿藏丰富却开采无序。到任后遍访老矿工,绘制《奉节矿脉略图》,又设计简易轨道车运矿,功效提升五倍。更设“安全规条十二条”,半年内矿工伤亡减七成。

    

    考成:优等。擢升县丞,兼领矿务。

    

    王宴之看完,沉默了片刻,将奏章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岑子瑜。

    

    “原来如此。”他看向司徒清漓,“这份考成奏章今日午后送达,按例明日早朝才会当庭宣读。但某些人……显然提前知道了内容。”

    

    岑子瑜一边看一边倒吸凉气,算盘都忘了拨:“我的老天爷……十七个世家子被革职?江南林家、河东郑家、山东孔家……这可都是百年望族啊!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狗急跳墙,要在股市上搞这一出!”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户部侍郎特有的精光:“陛下!他们这是想制造金融动荡,向朝廷施压!让朝廷觉得‘寒门可用但不可大用,朝堂稳定还需倚重世家’!这是逼宫!用钱袋子逼宫!”

    

    “看出来了?”司徒清漓坐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手法很老套,但很有效。如果此刻南洋无事,我大可以慢慢收拾他们。可现在……”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若内部再因考成之事引发世家大规模反弹,甚至酿成江南动荡,那才是真正的危局。

    

    “陛下。”王宴之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臣记得,永明二年推行《官吏考成新法》时,您曾在朝会上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变法如治水,堵不如疏。世家这潭水,不能硬堵,要给他们开一条新河道,让他们自己流进去。’”王宴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南富庶之地,“现在,河道开了——考成法就是。但有些人不想流,还想倒灌。那我们不妨……在河道旁边,再挖一条更宽、更诱人的渠。”

    

    司徒清漓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禀:“启禀陛下,恒河六百里加急奏报,镇恒侯司徒清霖、巡按御史韩知微联名上奏!”

    

    “呈上来!”

    

    厚厚的奏章被送进暖阁,火漆完整。司徒清漓亲手拆开,迅速浏览,看着看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宴之,子瑜,你们看看。”她将奏章递过去,“这韩知微……真是个人才。”

    

    王宴之接过,与岑子瑜一同观看。

    

    奏章前半部分是恒河行省近半年新政推行情况,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三页——那是韩知微单独附上的一份《请试行“政绩-专利”联动考成法疏》。

    

    疏文的核心建议极为大胆:

    

    一、革新考成计功方式。 地方官吏若在其任内推动、扶持或亲自参与技术创新(如新式农具、水利机械、工艺流程改良等),并获得工部皇业司核准授予专利者,该专利之经济社会效益,可按比例折算为考成政绩,最高可获“加倍计功”。

    

    二、设立“劝课发明奖”。 各州县每年须向朝廷举荐本地“巧匠”或“新器”,经皇业司鉴定确有实效者,不仅匠人可得重赏,举荐官吏亦记功一次。

    

    三、专利收益分成。 地方官府若资助了某项发明的前期研制,可在该专利的商用收益中获得不超过三成的分成,所得银钱纳入地方财政,专项用于教育、基建或再扶持新发明。

    

    岑子瑜看完,一拍大腿,算盘珠子震得哗啦响:“妙啊!韩知微这小子,脑袋怎么长的!这主意——绝了!”

    

    他兴奋地站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拨弄一个无形的巨型算盘:“陛下您想,那些世家子为什么抵触考成?因为他们习惯了靠人情、靠祖荫升迁,现在要他们实实在在做事,他们不会、也不屑!可如果‘做事’的方式,变成了‘投钱搞发明’呢?”

    

    他越说越快:“搞发明要什么?一要钱,二要人脉找工匠,三要场地,四要能承受失败——这些,恰恰是世家最不缺的!他们家里金山银海堆着,养着清客匠人,田庄铺子有的是空地方!以前这些资源用来干嘛?斗富、攀比、养戏班子!现在,只要他们肯把这些钱和资源转向正途,搞出有用的新机器、新法子,就能换政绩、换名声,甚至还能分专利的钱!”

    

    王宴之含笑点头,补充道:“不止如此。此策一旦推行,等于给世家开了一条体面又光鲜的新出路。他们会把内斗的精力,转向彼此攀比‘谁家资助的发明更厉害’‘谁家子弟又得了工部嘉奖’。而真正的寒门子弟,也多了条晋升之路——只要能拿出真本事,做出好东西,不愁没有世家来投资、举荐。”

    

    司徒清漓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烛火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和地图上。

    

    “韩知微这是给了我们一把钥匙。”她停下脚步,眼中闪着谋算的光,“一把既能化解世家抵触,又能加速技术扩散,还能给国库开源的好钥匙。”

    

    她走回御案,提笔沾墨,在一张空白敕令上飞快书写:“准韩知微所奏。着吏部、工部、户部即日合议,拟定《政绩-专利联动考成细则》,限十日内呈报。首批试点:江南十府、直隶八州、湖广六府。”

    

    写罢,她将笔一搁,看向岑子瑜:“至于今日股市之乱……子瑜。”

    

    “臣在!”岑子瑜立刻站直。

    

    “明日早朝,朕会当庭宣读这份考成奏章,并宣布试行‘专利联动考成’。你户部要做好两件事。”司徒清漓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第一,连夜拟一份《平准基金入市稳市方案》,明日同步宣布:朝廷将动用三百万两平准基金,择机买入被恶意抛售的优质生丝、茶叶股票。第二,以你个人名义——记住,是个人名义——悄悄放话给那几个带头抛售的大户:朝廷知道是谁在搞鬼,现在给台阶下,若不知收敛,下次革职查办的就不只是他们族中那几个废物子弟了。”

    

    岑子瑜眼睛瞪得溜圆:“陛、陛下……这第二件事……臣去说?”

    

    “怎么,怕了?”司徒清漓挑眉。

    

    “不是怕!”岑子瑜梗着脖子,“是……是臣这形象,不合适吧?臣就是个拨算盘的,威胁人这种事,黎川大人比较……”

    

    “黎川有黎川的事。”司徒清漓打断他,“而你,岑子瑜,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你去说这句话,分量才最重。他们听得懂:朝廷不是只有刀,还有钱袋子。而钱袋子,现在攥在朕手里。”

    

    岑子瑜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金算盘,仿佛那是他的盾牌:“臣……遵旨!”

    

    “去吧。今夜有你忙的。”司徒清漓摆摆手。

    

    岑子瑜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臣放话的时候,能带两个侍卫吗?不用黎川大人那样的,就……就看起来凶一点的?”

    

    王宴之忍不住轻笑出声。

    

    司徒清漓也笑了:“准了。去找禁军统领,调两个‘看起来凶一点的’给你撑场面。”

    

    “谢陛下!”岑子瑜这才松了口气,抱着算盘颠颠地跑了。

    

    暖阁内重归安静,可一场关乎朝堂格局与金融稳定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三百万两平准基金能否稳住暴跌的股市?世家大族会甘心收下朝廷给的“台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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