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七月初一,恒河畔的瓦拉纳西城万人空巷。
土王拉吉特·辛格的宫殿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三尺高的木台。
台上,韩知微一身青色官袍,面前堆着二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台下,黑压压挤着上万百姓,有头顶陶罐的妇人,有赤脚的农夫,更多是衣衫褴褛、眼里却闪着好奇光芒的年轻人。
“诸位父老,”韩知微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因着四周特意摆放的铜皮喇叭,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在此,要办三件事。”
他掀开第一个木箱。
白花花的银锭在烈日下刺得人眼疼。人群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是纳拉扬管家七年来贪墨的修路款,共计七千三百两。”
韩知微拿起一锭银子,高高举起,“按《大齐律》,贪墨超百两者,斩。纳拉扬已押送刑部候审。”
台下爆发出欢呼。几个曾被纳拉扬强征过“修路捐”的老人,当场跪地痛哭。
“第二件事,”韩知微指向广场东侧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土地,“这笔赃款,将全数用于在此处修建‘恒河第一官学’。”
他展开一幅草图,让两个衙役高高举起。图上画着一座三进院落,有讲堂、书斋、饭堂,甚至还有个小型的格物实验室。
“学堂不收束修,凡年满八岁、不满十六岁的恒河子弟,无论种姓、贫富,通过简单测试即可入学。”
韩知微的声音提高了些,“学堂教汉文、算术、格物基础,也教梵文、本地历史。学成后,可参加朝廷的‘恒河特科’,考中者可在本地为吏,优异者保送京师深造!”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池塘。
读书?不收钱?贱民也能考?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挤到台前,颤抖着问:“大人……我、我是制革匠的儿子,也能读?”
“能。”韩知微看着他,“学堂门口会立块碑,上面写:‘有教无类’,意思是,教育不该分贵贱。”
年轻人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他身后,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眼睛开始发光。
“第三件事,”韩知微合上箱子,目光转向宫殿方向,“请土王拉吉特·辛格殿下,为学堂题写匾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宫殿高台。那里,拉吉特·辛格正坐在华盖下,脸色铁青。
他身边站着司徒清霖,一身轻甲,手按刀柄,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
这是韩知微和司徒清霖商量好的阳谋,让土王亲手为新政背书。
拉吉特·辛格咬着牙,在万众瞩目下缓缓起身。
仆从捧来笔墨,他提起笔,手却微微发抖。
题了,就等于承认了这所学堂的合法性,承认了那些贱民有资格读书;不题,就是当众拂了大齐钦差和镇恒侯的面子。
司徒清霖适时地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殿下,葡萄牙阿尔梅达先生托我问候您——他说很遗憾,上次那批火枪因为‘海上风浪’,要延期交付了。”
土王的手一僵。
火枪。他花了大价钱向葡萄牙人订购的二百支燧发枪,原定上个月到货,却一拖再拖。现在司徒清霖提起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葡萄牙人靠不住,而大齐的军队,现在就驻扎在城外。
“本王……荣幸之至。”拉吉特·辛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挥毫写下了“恒河官学”四个大字。字迹潦草,但总算写了。
掌声雷动。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土王千岁”,接着变成山呼海啸。
拉吉特·辛格挤出一丝笑,心里却在滴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贱民不会再只记得他是土王,还会记得,是大齐人给了他们读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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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学堂草创。
说是学堂,其实只是几排竹棚。课桌是用旧门板搭的,凳子是从各家凑的。但来报名的孩子挤满了临时搭建的草棚——三百个名额,来了八百多人。
韩知微亲自担任主考官。考题简单得让人心酸:认十个汉字,从一数到一百,用木棍摆出简单的加减法。
大多数孩子连“一”都不认识,数数超过二十就开始乱。
但韩知微不恼,耐心地一遍遍教。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在油灯下教他打算盘的样子,那时候,一大家子挤在漏雨的屋子里,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架祖传的算盘。
“下一个。”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到桌前。这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皮肤黝黑,赤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眼睛清亮。
“叫什么名字?”
“拉姆。”孩子声音很小,“没有姓……我父亲是洗衣工。”
韩知微点点头,递过认字板:“认得几个?”
拉姆扫了一眼,快速念道:“天、地、人、日、月、星、山、河、木、石。”一字不错。
韩知微有些意外:“谁教你的?”
“集市上听人念过,记下了。”拉姆低下头,“大人……我还能数数。”
“数吧。”
“一、二、三……”拉姆开始数,速度平稳,一直数到一千,没有停顿,没有错误。然后他主动说,“大人,我还会算账。去年帮父亲记洗衣收入,三百四十七户,每户每月两文,一年就是……”
他顿了顿,眼珠微微转动,不到三息就报出答案:“八千三百二十八文。合六十九两四钱。”
韩知微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这不是简单的乘法。这是347户×2文×12个月,涉及三位数乘法。就算熟练的账房,也得拨几下算盘。
“你……怎么算的?”韩知微声音发紧。
拉姆有些不安:“就是……脑子里想。先算三百户,一年七千二百文;再算四十七户,一年一千一百二十八文;加起来就是了。”
心算。而且是拆分简化后的高效心算。
韩知微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岑子瑜送他的那本《复式记账法入门》——这是户部最新编的教材,他自己还没完全吃透。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道例题:“这个,能算吗?”
题目是:某商号进货三批,第一批绸缎价三百两,售出得四百五十两;第二批瓷器价五百两,破损两成,余下售出得六百两;第三批茶叶价二百两,售出得二百八十两。问总盈利几何?
拉姆盯着题目看了约十息,抬起头:“第一批赚一百五十两;第二批进货五百两,破损两成是一百两成本损失,剩四百两货卖六百两,赚二百两;第三批赚八十两。总共……四百三十两。”
完全正确。而且他自发考虑了破损成本。
韩知微站起身,走到拉姆面前,蹲下身平视他:“拉姆,你想读书吗?真正的读书,学算术,学记账,学怎么管一个大商号、甚至一个县的钱粮。”
拉姆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下去:“大人……我家里……”
“学堂包吃住,每月还发五十文补贴家用。”韩知微握住他瘦削的肩膀,“只要你肯学。”
孩子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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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镇恒侯府。
司徒清霖听完韩知微的汇报,难得地露出笑容:“算学神童?倒是意外之喜。”
他踱到地图前,“不过现在有个更急的事,拉吉特·辛格昨夜秘密派人去了葡萄牙商馆。”
韩知微心一沉:“他还想勾结葡萄牙人?”
“不是勾结,是试探。”司徒清霖手指点在商馆位置,“我的人截获了消息,土王问葡萄牙人两件事:第一,火枪还能不能按时交付;第二,如果大齐要对他动手,葡萄牙愿不愿意提供‘庇护’。”
“葡萄牙人怎么回?”
“阿尔梅达那个老狐狸,回了句‘一切要看果阿总督的意思’。”司徒清霖冷笑,“翻译过来就是:得加钱。”
韩知微皱眉:“那我们……”
“将计就计。”司徒清霖从案下抽出一封密信,“这是清漓陛下刚到的旨意,允许我们在必要时,对土王采取‘非常手段’。但前提是,要有确凿证据,且不能引发大规模民乱。”
他看向韩知微:“你的学堂,现在有多少学生?”
“正式录取的三百,还有五百多旁听的……”
“够了。”司徒清霖道,“三天后,是土王的寿辰。按惯例,他会宴请本地头面人物,葡萄牙商馆的人也会去。我们给他演场戏。”
“演戏?”
“你带着学堂的孩子,去给土王‘献礼’——就献算学。”
司徒清霖眼中闪过精光,“让拉姆当场表演心算,算土王家仓库的存粮、算他领地的赋税、算他如果继续跟葡萄牙人买军火要花多少钱……算得越细越好。”
韩知微瞬间明白了:“当众扒他的账本?”
“不是扒,是‘展示’。”司徒清霖微笑,“要让所有赴宴的贵族、商人、祭司都看见:土王的家底,大齐清清楚楚。他每花一文钱在军火上,就等于少花一文钱在子民身上。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民心自会倒戈。”
“可拉姆还是个孩子,万一他紧张……”
“所以需要你教他。”司徒清霖拍拍韩知微的肩膀,“韩钦差,你可是靠《考成新法》起家的。怎么把枯燥的账目,说得让所有人都听懂、都愤怒,你该最擅长。”
韩知微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走出侯府时,夜已深。恒河的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神庙的檀香味。
韩知微望向学堂方向,那里还亮着几盏油灯,是几个孩子在借光温书。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清漓对他说的话:“恒河之治,不在杀伐,在攻心。”
如今,这攻心的棋,终于要落下关键一子了。
而棋子,竟是一个洗衣工的儿子。
命运,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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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竹棚里,拉姆还没睡。他趴在破木板上,用炭笔在草纸上反复演算韩知微白天教的复式记账法。
昏暗的油灯下,那些数字像有了生命,在他脑海里排列、组合、衍生出无穷的变化。
窗外的恒河静静流淌,倒映着漫天星斗。
而河对岸,葡萄牙商馆的二楼,阿尔梅达正用鹅毛笔写着密信:
“……大齐人建学堂收买人心,土王已动摇。建议总督府考虑放弃拉吉特·辛格,转而接触其他土王。另:今日见到一个算学天赋惊人的贱民孩童,若可能,应设法控制或清除……”
信写完了,他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明天一早,送果阿。”
心腹接过信,犹豫道:“先生,城外有大齐的哨卡……”
“走水路,绕过去。”阿尔梅达走到窗前,望向黑沉沉的河面,“恒河的水,深着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下游十里处的河湾,司徒清霖布下的水哨,刚刚截获了一艘试图夜行的小船。
船底夹层里,搜出了三封类似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