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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5章 技术爆炸(下)
    司徒清漓示意周院正起身:“周院正慢慢说,什么发现?”

    

    周院正颤巍巍打开白布,露出里面一本厚重的铜版画册。画册翻开,是一幅幅精细到骇人的人体解剖图,肌肉、骨骼、血管纤毫毕现。

    

    “陛下请看!”周院正指着图谱,“洋人的解剖学,已精细至此!他们不仅知道心肝脾肺肾在哪儿,还知道血管怎么走,神经怎么连,骨头怎么接!”

    

    他老脸激动得通红,“臣按这图谱,带学生解剖了七具尸体,验证了八成——都对!”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更关键的是,臣参照他们战地外科的器械,改良了我朝的伤兵救治流程。以往箭镞入肉,军医都是硬拔,往往带出大块血肉,伤员多死于失血或溃烂。但现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套奇形怪状的精钢器械:细长的镊子、带钩的探针、薄如柳叶的小刀。

    

    “用这个!”周院正拿起一把弯曲的镊子,“可夹住深部箭镞,慢慢旋出,创口只有箭头大小。再用蒸煮消毒过的桑皮线缝合,敷上金疮药,存活率能提高五成!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把锯子状的器械,“这是截肢锯,齿口特殊,锯骨快而平,不扯皮肉……”

    

    司徒清漓静静听着,等老太医说完,才问:“实际救过人了?”

    

    “救过!”周院正挺起胸膛,“京营上月操演有士兵摔断腿,骨茬刺破皮肉。臣带学生用这法子清创、复位、固定,如今那士兵已能拄拐行走,保住了腿!若按老法子,那条腿必截无疑!”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司徒清漓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周院正,朕准你在太医院下设‘外科研究院’,专攻战伤救治。需要什么,直接奏请。另外,拟一份《战地救护规程》,发往各边军。明年开春,朕要看到第一批受过新式救护训练的军医上前线。”

    

    周院正热泪盈眶,叩首领旨。

    

    待老太医退下,岑子瑜的算盘又忍不住响了:“陛下,这外科研究院,又是一笔开销……”

    

    “这笔开销,朕从内帑出。”司徒清漓淡淡道,“将士在前线拼命,朝廷若连救他们命的钱都舍不得,这江山也坐不稳。”

    

    她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报告上批注。烛光将她侧脸映得明明暗暗,雪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鬓边染上一点清冷的光晕。

    

    “技术爆炸……”她轻声自语,“炸得好。”

    

    三日后,皇业司格物书院。

    

    司徒明雅一脚踹开实验室的门,手里挥舞着一卷图纸,像一阵旋风般冲进去:“成了!我算出来了!闭锁机构的气密性问题,有解了!”

    

    实验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洋学生正围着一个小型熔炉记录数据,被她吓得一哆嗦。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洋人,来自普鲁士的交换生卡尔,用生硬的汉语问:“司徒教习,什么……解了?”

    

    “后装枪的闭锁!”司徒明雅把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看这里!用回转式枪机,机头带凸笋,旋转闭锁时,凸笋卡入枪管尾端的凹槽,像这样——”她双手比划着旋转的动作,“气密性比 slidg block(滑动闭锁)强三倍!而且退壳装弹更快!”

    

    卡尔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Gott i Hil!(我的天!)这设计……精妙!但加工精度要求极高,枪机凸笋和凹槽的配合公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三寸……”

    

    “所以需要无缝钢管啊!”司徒明雅眼睛发光,“韦司长昨天派人送来了三根样品,内径公差不到千分之一!有了这个做枪管,闭锁机构就能严丝合缝!”

    

    她抓起桌上一根乌黑的无缝钢管,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光滑的内壁:“卡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造出射程四百步、精度惊人的步枪!意味着我们的步兵可以在敌人火枪射程外就点名狙杀!意味着……”

    

    “意味着又要烧钱。”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司徒明雅回头,看见岑子瑜抱着算盘站在那儿,脸色像刚吃了黄连。

    

    “岑大人!”司徒明雅蹦过去,“您来得正好!我这设计要是成了,前线将士能少死多少……”

    

    “知道,知道。”岑子瑜叹了口气,“韦司长已经跟我磨了三天了,说要给你拨专项经费。说吧,要多少?”

    

    司徒明雅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岑子瑜松口气,“那还好……”

    

    “三万两。”司徒明雅诚恳地说,“首批试制需要定制专用机床,加工闭锁机构。另外子弹也要重新设计,要搞定装金属弹壳,这又涉及冲压工艺……”

    

    岑子瑜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算盘,手都在抖:“三、三万两……司徒教习,你知道三万两能买多少粮食吗?够五万边军吃一个月!”

    

    “但有了这枪,也许仗就不用打那么久了。”司徒明雅认真地说,“岑大人,您算过吗?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从招募、训练、武装到送上战场,朝廷要花多少银子?如果因为武器不如人,他战死了,这笔投资是不是全打了水漂?如果我们有更好的武器,他活下来,变成老兵,将来又能带新兵,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岑子瑜愣住了。

    

    他这辈子算过无数账,粮价、税银、工程开支、贸易利润……但从来没算过“一个士兵的生命价值多少银子”。

    

    “你……”他张了张嘴。

    

    “我算过。”司徒明雅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算式,“按户部去年的册子,招募并训练一个合格步兵,耗时半年,耗银约四十五两。送上前线,装备、粮饷、运输,年均再耗三十两。若他战死,抚恤银二十两。也就是说,朝廷在一个士兵身上的总投资,接近百两。”

    

    她指着图纸上的枪:“而这支后装线膛枪,就算造价高达五十两,只要它能提高士兵两成的存活率,从长远看就是赚的。更何况,它还能让一个士兵发挥两个甚至三个士兵的战斗力,这又省下了更多的招募训练费。”

    

    岑子瑜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噼啪声响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司徒教习,你该来户部。”

    

    司徒明雅笑了:“我不去。户部的算盘只能算钱,格物院的算盘能算天下。”

    

    她重新拿起那根无缝钢管,对着窗外的雪光眯起眼:“岑大人,您知道我最喜欢这管子什么吗?”

    

    “什么?”

    

    “它没有接缝。”司徒明雅轻声说,“浑然一体,就像这个国家该有的样子。没有割裂,没有漏洞,从南疆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铁板一块。而我们要造的枪,射出的子弹,就是为了守护这块铁板。”

    

    雪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那上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岑子瑜沉默良久,弯腰捡起算盘,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三万两……我回去想办法。但司徒教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枪造出来,第一批先给缅甸的岳峰。”岑子瑜的声音很轻,“我有个侄子,在岳峰的山地营里。”

    

    司徒明雅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好。”

    

    又五日后,养心殿。

    

    司徒清漓正在批阅奏章,王宴之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还在看工部的预算?”他瞥了眼摊开的折子。

    

    “嗯。”司徒清漓揉了揉眉心,“韦筱梦要建无缝钢管工坊,司徒明雅要造后装枪,周院正要设外科研究院,再加上各地电报局升级……林林总总,预算超过五十万两。岑子瑜快疯了,一天往户部跑三趟,听说抱着算盘在值房哭了半宿。”

    

    王宴之轻笑,走到她身后,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缓缓揉按:“但他还是在拨钱,不是吗?”

    

    “是。”司徒清漓闭眼享受着他的按摩,“因为他算得清大账。技术突破就像滚雪球,开始难,但一旦滚起来,势不可挡。”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宴之,你说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是什么?”

    

    王宴之想了想:“把雪球推起来。”

    

    “对。”司徒清漓握住他的手,“推一个很大的雪球,大到足够为启明和昭华他们,滚出一条平坦的路。也许我们看不到路尽头的样子,但至少,我们让这条路有了起点。”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手指划过三大洋的蔚蓝。

    

    “电报让消息跑得比马快,无缝钢管让子弹飞得比声快,外科医术让死亡追不上生命。这就是我们的雪球。”

    

    她转头,对王宴之微笑,“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一直滚下去。”

    

    王宴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文华殿里,那个不能说话的小女孩,在稿纸上画出一幅幅歪歪扭扭的未来愿景。

    

    那时她画了会跑的铁车、会飞的铁鸟、能照亮黑夜的太阳。

    

    而今,铁车在天津试跑,铁鸟的图纸在韦筱梦的箱底,电灯已经照亮夜晚………

    

    “清漓。”他轻声唤。

    

    “嗯?”

    

    “启明今天会叫‘父王’了。”王宴之微笑,“昭华抓着他的小尺子,在墙上画了一道线——那是她的身高。”

    

    司徒清漓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来。

    

    窗外的雪地上,有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更远处,皇城根下,隐约传来蒸汽机的轰鸣,那是新建的皇家印刷局,在用新式的蒸汽印刷机赶印《格物初阶》教材。

    

    技术爆炸的余波,正以最朴实的方式,渗进这个古老大国的肌理。

    

    而养心殿的成长尺上,两道稚嫩的刻痕,正静静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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