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六年十月初八,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蜜一样的金色。
从太和殿到乾清宫,汉白玉阶两侧的金菊开得正盛,宫女太监们捧着鎏金食盒、官窑瓷器穿梭如织。
宫门外,百官车马排出了三里地,今日是皇长子司徒启明、皇长女司徒昭华的周岁宴,也是女帝登基后第一个将家宴与国宴合办的盛典。
“韦司长,您这身朝服……” 礼部一个年轻主事战战兢兢地拦住抱着一堆东西往里走的韦筱梦。
韦筱梦今日破天荒穿了全套二品女官朝服:绯色云纹袍、玉带、乌纱帽,脸上甚至还薄施了粉黛。
只是她左手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右袖口露出半截沾满墨迹的刻度尺,腰间挂的不是玉佩,而是一串叮当作响的黄铜齿轮模型。
“不合规制?”韦筱梦挑眉,“礼部要是嫌弃,我现在就回去换工装——正好磁性水雷第二十九次试验需要监工。”
“不不不!特别合规!”主事吓得退开两步,“只是……您怀里的……”
“贺礼。”韦筱梦理直气壮,“我给启明殿下做的地球仪,带蒸汽自转功能的。给昭华殿下的是微型望远镜,镜片磨了三个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说了今日不准提经费,但我得先说清楚,这两件玩具造价二百两,从我的研发经费里扣,没动户部的钱。”
主事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韦司长高义……”
不远处,乾清宫东廊下,岑子瑜正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拨动算盘珠。
他今日穿着崭新的三品孔雀补服,但怀里依然揣着那架金算盘。每有宫女端着金器玉盘经过,他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珊瑚盆景十二对……鎏金香炉八座……官窑粉彩碗碟三百六十件……”他喃喃自语,算盘声在手中窸窣作响,“光是宴会陈设就值三万两,加上酒席、赏赐、仪仗……今日至少要耗五万两白银。美洲刚报说要增兵五千,缅甸那边开花弹还要追加……”
“岑侍郎。”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子瑜浑身一僵,转身行礼:“皇、皇夫殿下。”
王宴之今日着一袭月白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皇室贵胄的儒雅。
他手里端着个红木匣子,微笑道:“又在算账?今日且放松些。陛下说了,此宴一半是家宴,启明和昭华满周岁,总得热闹热闹。”
“臣明白。”岑子瑜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是职业习惯……”
“理解。”王宴之目光扫过殿内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轻声问,“你说,若今日抓周,启明抓了玉玺,昭华抓了刀剑,明日朝堂会如何议论?”
岑子瑜的算盘珠“啪”地一响。
“殿下……这话可不敢乱说。”他压低声音,“按祖制,皇子周岁抓周虽只是讨个吉兆,但玉玺、虎符这些物件,历来是不放的。今日礼部准备的,无非是笔墨、算盘、弓箭、书本、乐器、金银锭这些。”
“我知道。”王宴之微笑,打开手中红木匣,里面并排躺着两件小巧器物:一柄精钢锻造的微型游标卡尺,一架黄铜齿轮拼成的简易蒸汽机模型,“这是我给孩子们的贺礼。不涉江山,只关格物。”
岑子瑜长舒一口气。
这时,殿外传来唱礼声:
“平南王、林太后驾到——”
“镇恒侯司徒清霖贺表到——”
“美洲总督陈长风、司徒铮联名贺礼到——”
“南洋海军提督羽亲王司徒清羽贺礼到——”
殿内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平南王司徒星河是女帝生父,林太后是生母;镇恒侯司徒清霖是曾经的“替身皇子”,如今镇守恒河;美洲那两位是女帝的得力悍将;司徒清羽则正在南洋与英荷舰队对峙……
而他们都派人或亲自来了。
“陛下驾到——”
满殿肃然,司徒清漓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龙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但比登基大典时那套略简,冠上未垂珠帘,露出她清晰的面容。
产后一年,她身形已恢复大半,只是脸颊仍比孕前清瘦些许,眉宇间沉淀着独属帝王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左手牵着王宴之,右手……空着。
“启明和昭华呢?”有老臣低声问。
话音刚落,殿侧门帘掀开。两名乳母各抱一个孩子走出,身后跟着四位嬷嬷。
两个孩子都穿着大红金线绣的周岁服,启明戴虎头帽,昭华戴莲花帽,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满殿华彩。
“哇——!” 启明先叫了出来,小手朝殿顶的蟠龙藻井挥舞。
“咿呀。” 韶华则安静些,只转着头看那些晃动的宫灯。
司徒清漓眼底泛出真切的笑意。她走过去,先接过女儿,又接过儿子,一手一个抱在怀中,这动作让几个老翰林眉头微皱,但没人敢说什么。
“今日是家宴。”她开口,声音清朗地传遍大殿,“诸位爱卿不必拘泥繁礼。宴前,按民间习俗,先让两个孩子抓个周,讨个彩头。”
礼部尚书连忙上前:“陛下,抓周台已备好。”
殿中央,一座铺着大红锦缎的八角台早已布置妥当。
台上琳琅满目摆了数十件物品:紫檀毛笔、端砚、玉算盘、小弓箭、象牙律管、银制农具模型、绢面书籍、官印模型、金银元宝、丝绸绣品……
都是“安全”的物件。
司徒清漓将两个孩子放在台边。
启明立刻朝前爬去,抓了这个扔了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韶华则坐着不动,只好奇地打量。
“韶华,去挑一件。”王宴之蹲在一旁,轻声引导。
韶华看看父亲,又看看满台物件,终于慢吞吞地爬过去。
她先摸了摸玉算盘,又碰了碰毛笔,最后停在一方青田石雕的小印前——那是个镇纸用的闲章,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百官微微点头:印章虽与权力沾边,但只是闲章,寓意不错。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礼部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盘刚冰镇过的荔枝匆匆走过,脚下不慎一滑——“哎哟!”
荔枝滚落一地。那小太监慌忙去捡,怀里却掉出个用黄绫包裹的物件,骨碌碌滚到抓周台边,正停在启明手边。
黄绫散开。
一尊通体莹白、螭龙钮、方四寸的玉玺,静静躺在红锦缎上。
殿内死寂。
那玉玺虽比传国玉玺小许多,但形制一模一样,显然是宫中仿制的教具——用来让皇子学习用印流程的。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在抓周时出现!
礼部尚书脸都白了,扑通跪地:“臣失职!这、这是教习司的……”
司徒清漓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启明。
启明歪着头,小手按在玉玺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但随即,他竟双手抱住玉玺,试图把它抱起来,当然抱不动,但他固执地抓着龙钮,咯咯笑了。
嗡—— 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呼。
“皇子抓玺……这是天命啊!”
“祖宗显灵……”
“可陛下正值盛年,这……”
王宴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向司徒清漓,却见她神色平静,甚至眼底有一丝……玩味?
而此时,昭华爬到了台子另一头。
她对满目珍宝视若无睹,径直爬向台角,那里放着韦筱梦献上的两件玩具:地球仪和望远镜。
小公主先拍了拍地球仪,看它咕噜噜转动,然后一把抓起那架黄铜望远镜,凑到眼前。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愣住的动作:她举起望远镜,不是对着殿内,而是转向殿外,对着秋日晴空,仿佛在观测什么。
“好!”司徒清漓突然抚掌而笑,笑声清越,“昭华像朕——不爱金银爱远眺。”
她走过去,先将启明手里的玉玺轻轻取下,交给颤抖的礼部尚书:“收好,教习用具下次莫要乱放。”
又抱起昭华,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喜欢望远镜?母皇教你用它看星星,可好?”
昭华咿呀回应,小手紧紧抓着望远镜不放。
一场险些引发朝堂地震的“抓玺事件”,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开宴——”
丝竹声起,宴会正式开始。
百官依次献礼,韦筱梦的地球仪和望远镜果然最得孩子喜欢,启明趴在地球仪旁,小手拨着那些大陆模型;昭华则一直举着望远镜,乳母喂饭时都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