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指尖还压在破碎的奶茶杯上,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湿痕。她没动,锦囊在手里抽搐得像条快断气的鱼,袋口死死张着,内部蓝光一闪一灭,像是吞了不该吞的东西正在消化不良。实验室里安静得离谱,耳朵里的嗡鸣退了些,但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了静音键,连呼吸都显得太吵。
她抬眼,视线扫过三具焦黑的兽体残骸。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烧糊的电路板残渣,那些蓝色光点还在缝隙里苟延残喘地闪。她刚想撑着实验台站起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裴烬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最近那具残骸旁,蹲下身,动作稳得不像个刚经历过爆炸冲击的人。他没戴手套,也没拿工具,就这么直直伸手,从一堆焦块里抠出一块还在发光的兽核碎片。
“喂。”沈知意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脑子是不是也被震坏了?这玩意儿能随便碰?”
裴烬没理她。手指收紧,把那块碎片彻底攥进掌心。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钢笔从腰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半圈,笔尖沾了灰。他的手腕开始发抖,不是疼,更像是电流从指尖窜进了神经,一路往上爬。他咬着牙,非但没松手,反而把碎片往肉里按得更深。
沈知意心里一紧,立刻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撞开。她踉跄两步,撞上实验台,几瓶试剂摇晃着差点翻倒。她回头一看,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热浪扭曲的路面,正以裴烬为中心缓缓扩散。
“操。”她低骂一句,伸手去掏锦囊,想甩点东西出来破局,结果袋子还在震,拉链卡死,根本打不开。
就在这时,裴烬睁开了眼。
瞳孔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淡的灰褐色,而是彻底褪成一片灰白,虹膜消失,中央浮现出一个缓慢旋转的数据环,和刚才合成兽的机械眼一模一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荧惑守心……血祭七十二柱……钦天监……已清。”
沈知意头皮炸了。
这不是读取记忆,这是被记忆反向吞噬。
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人瞬间清醒。她闭眼,发动读心术——不是探查裴烬现在的想法,而是直接撞进他正在接收的画面里。
眼前一黑。
再睁眼,她站在一座高塔之下。
雨下得很大,不是现代的酸雨,是那种厚重黏腻的老式暴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泥浆。塔身上刻着“钦天监”三个字,可牌匾已经歪斜,火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雨水泛红。一群穿官服的人跪在院子里,双手反绑,脖颈上套着铁链。他们身后站着黑袍人,手里提着刀,刀刃还在滴血。
镜头往前推,落在其中一个跪着的人背上。
那人衣衫破烂,肩头裸露,皮肤上有一块天青色的胎记——和她的一模一样。
沈知意呼吸一滞。
画面突然切换。
一间密室,烛火昏暗。一只手伸进玉匣,取出一只眼球,放进盛满绿色液体的罐子里。那只手戴着鎏金念珠,指甲修剪得极整齐,动作从容得像在挑水果。背景的牌位上写着:“钦天监副使·沈氏”。
她猛地抽离读心状态,跌坐在地,后背撞上实验柜,几瓶药水哗啦摔碎。她右手本能摸向自己右眼,指尖发颤,好像那里真的被挖走过。
“不是试验……”她喉咙发干,声音抖得不像话,“是炼尸。国师……他在用人命做容器。”
话音未落,破窗处寒风突起。
玻璃碎裂声炸响,一道银灰色身影跃入室内,落地无声。萧景珩站定,战术手套边缘有细微裂痕,显然是强行突破什么屏障进来的。他一眼看到裴烬的状态,眉头拧成死结。
“你的脑子要被天道同化了!”他一步跨到裴烬背后,抬手就是一道劲气挥出。
不是攻击裴烬,而是精准斩在他与兽核之间的连接点上。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裴烬浑身一震,手猛地松开,兽核当场碎裂,化作一撮冒着电火花的粉末洒落地上。
他踉跄后退,撞上实验台,嘴角溢出一丝血,瞳孔里的数据环开始紊乱、闪烁,最后慢慢褪去,恢复成原本的颜色,但眼神依旧空茫,像是刚从一场深梦里被人硬拽出来。
沈知意抬头看向萧景珩,声音发虚:“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走廊结界崩了。”他站在破窗前,背对着外面的夜色,语气冷,“我绕了半层楼才找到入口。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低头看自己手,还在抖。读心术反噬的后劲上来了,脑子里全是铁链拖地的声音、经文吟诵声、还有皮肉被剥离时那种黏腻的声响,挥之不去。
她抬手狠狠揉了把脸,试图把那些画面搓出去。
裴烬靠着实验台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没有知觉了,这是每次使用读忆异能的代价,但这次比以往更严重,整条手臂都像被冻住。
“我看到了……”他嗓音沙哑,“钦天监灭门真相。”
沈知意猛地抬头。
“那天晚上,不是叛乱。”裴烬盯着地面,像是在复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清洗。国师亲自带队,把所有活口关进地窖,用符咒封住神识,然后一具一具……炼成药人傀儡。副使沈氏,是他第一个下手的。因为她怀了孩子,胎气纯,最适合做容器。”
沈知意呼吸一滞。
“孩子……活下来了吗?”
裴烬没说话,只是缓缓摇头,眼神空洞。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萧景珩走过来,蹲下身检查裴烬的状态,顺手把人往后拉了拉,远离那些残骸。“别再碰任何碎片。”他语气沉,“这些不是普通数据,是天道残魂的自毁程序,谁碰谁被污染。”
“可我们得知道他们在藏什么。”沈知意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合成兽数量不多。刚才那三只,明显是外围守卫,真正的核心还没出现。”
“那就等系统恢复。”萧景珩站起身,目光扫过她手里还在震的锦囊,“现在贸然接触,只会重蹈他的覆辙。”
沈知意低头看锦囊。
袋子终于不抖了,但口子还是张着,内部蓝光微弱,像是耗尽了力气。她试着拉拉拉链,勉强合上一半,另一半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她皱眉,用力一扯。
“嘶——”
拉链划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袋口。
下一秒,锦囊猛地一烫。
她差点把它扔出去。
袋子里传出一阵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像是信号干扰的杂音。她瞪大眼,盯着那半开的口子——一抹幽蓝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不是之前的那种电子蓝,而是带着血丝的暗蓝,像腐烂的电路板在发光。
“它……在消化?”她喃喃。
萧景珩立刻伸手:“给我。”
她没给,反而往后缩了半步:“等等。”
她盯着那抹蓝光,突然意识到什么。
“刚才……系统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声音压低,“‘检测到天道碎片在自毁’。可如果碎片是自毁的,为什么锦囊还能吸?说明它不是完全毁灭,而是……在转移。”
“你想干什么?”萧景珩眯眼。
“它吸进去的不只是能量。”沈知意盯着锦囊,“还有记忆。就像裴烬刚才那样,但它不是被动读取,它是主动吞。所以它现在不是死机,是在处理数据。”
“你是说……它在替你读?”裴烬靠在实验台上,声音虚弱。
“有可能。”她咬牙,“但我不能让它一个人扛。万一它也疯了,把我脑子里塞满那些画面怎么办?”
“那就别碰。”萧景珩伸手夺过锦囊,一把塞进自己怀里,“等它自己吐出来再说。”
沈知意瞪他:“那是我的!”
“你现在脑子不清醒。”他盯着她,“刚被读心术反噬,情绪波动大,判断力下降。别逼我把你打晕。”
“你敢?”她撸起袖子。
“试试看。”他面无表情,喉结上的玄甲军图腾微微发烫。
两人对峙,空气凝固。
就在这时,裴烬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
沈知意立刻回头。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节发白,额头冷汗直流。他的眼睛又开始变色,灰白再度浮现,数据环隐隐转动。
“不行……又有东西在入侵……”他咬牙,“不是兽核……是从地面……从那些残骸里渗出来的……”
沈知意脸色一变,立刻扑过去扶他,却被萧景珩一把拽住。
“别碰他!”他低喝,“污染会传染!”
“可他快撑不住了!”她挣扎。
“那就切断源头!”萧景珩抬手,傀儡丝从戒中溢出,在空中织成一张网,直扑地面残骸。
可就在丝线即将触碰到焦块的瞬间,整片区域突然亮起一圈幽蓝符纹。
不是红薯皮画的那种土味阵法,而是由无数细小数据流构成的立体符文,像程序代码在空中自动编译,形成一道透明屏障,把所有残骸包裹其中。
“这是……”沈知意瞪眼。
“天道防火墙。”萧景珩冷笑,“有人不想让我们碰这些东西。”
话音未落,符纹突然爆闪。
一股强烈的电磁脉冲扩散开来,实验室所有电子设备“啪”地一声全部熄灭,连应急灯都没撑过三秒。只有那圈符纹还在亮,缓缓旋转,像某种监控系统正在启动。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通风管道的金属盖板微微震动,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移动。
她刚想提醒,裴烬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指尖竟开始机械化,皮肤下浮现出金属纹理,像是身体正在被改造成机器。
“快阻止他!”她冲萧景珩喊。
萧景珩一步上前,抬手就要再次斩断连接,可这一次,他的劲气撞上那圈符纹,竟被反弹回来,擦过他手臂,划开一道血口。
“操。”他低骂,迅速后撤。
沈知意急了,干脆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狠狠咬碎。甜味炸开的瞬间,她闭眼,再次发动读心术——不是探查裴烬,而是逆向追踪那股入侵的数据流。
她看到了。
一条由蓝色光点组成的通道,从地面残骸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直通地下某处。通道尽头,是一块巨大的冰晶,表面刻满符文,正不断吸收四周散逸的记忆碎片,同时释放出一种类似病毒的程序,专门感染接触者。
而那块冰晶的核心位置,赫然嵌着一枚和她锦囊材质相同的碎片——生死簿残片。
“底下有东西……”她猛地睁开眼,声音发紧,“它在收集记忆,也在复制污染。裴烬不是唯一目标,它想把所有人都变成数据容器。”
萧景珩盯着她:“你能定位源头吗?”
“能。”她点头,“但得有人拖住这玩意儿的防火墙。”
“我来。”他抬手,傀儡丝再次涌出,在空中分裂成数十根,试探性地刺向符纹屏障。
丝线刚接触,屏障立刻反击,数道电弧弹射而出,打得他手臂发麻。他皱眉:“硬闯不行,得找漏洞。”
沈知意看向地上那撮兽核粉末,突然伸手抓了一把,抹在自己掌心。
“你干什么?”萧景珩厉声。
“既然它认数据,我就给它数据。”她咬牙,将沾着粉末的手按在锦囊上,“老子今天就要当一回人肉U盘。”
锦囊猛地一震,口子再次张开,蓝光暴涨。
她的瞳孔瞬间泛起琉璃色,和上一章觉醒破妄之瞳时一模一样。但她没看镜子,而是死死盯着那圈符纹,像是在用眼睛扫描代码。
三秒后,她猛地指向实验室西北角的地板缝:“那儿!裂缝比其他地方深0.5毫米,是数据回流口!”
萧景珩毫不犹豫,挥手甩出三根傀儡丝,精准刺入那道缝隙。
“滋——”
屏障剧烈震荡,符纹开始扭曲、断裂。
就在这时,裴烬的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他的左眼完全机械化,数据环高速旋转,嘴里开始重复:“坐标锁定……清除异常个体……执行净化程序……”
沈知意心头一跳,立刻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裴烬!醒醒!”
他转头,机械眼对准她,瞳孔收缩,像是在识别目标。
下一秒,他的手抬起,直取她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