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意终于挣脱了严冬最后的束缚，开始在枝头崭露头角。研究中心庭院里的玉兰鼓起了毛茸茸的花苞，向阳的草地也透出些许新绿。

    

    姜羡全身心投入到种子基金答辩的准备中。梁教授对她要求严格，模拟答辩时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迫使她不断深化、细化自己的论证。与此同时，校园里关于那场“科技创新与产业融合”峰会的宣传愈发密集，海报贴得到处都是，公布的嘉宾名单也越来越长，的确堪称豪华，涵盖了学术界泰斗和好几位科技圈的风云人物。

    

    “云瞻资本”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公开名单上，但“可能有神秘重磅嘉宾”的传闻却在一些小圈子里悄悄流传，反而更添了几分关注度。

    

    这天下午，姜羡刚从梁教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答辩稿，准备去图书馆再查些资料。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研究中心的行政主管刘老师。

    

    “姜羡，正找你呢。”刘老师笑容可掬地叫住她。

    

    “刘老师，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下周的峰会，除了主论坛，还有几个平行分论坛，其中一个‘青年创新者对话’环节，需要几位有跨学科背景、对科技与产业结合有思考的学生代表参与。梁教授极力推荐了你，觉得你的研究方向和这次的议题非常契合。你看，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下？就是个圆桌讨论，氛围比较轻松，主要是交流想法。”

    

    姜羡微微一怔。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她向来是能避则避。但梁教授亲自推荐，又是研究中心的任务，直接拒绝似乎不太合适。而且，这或许……也是一个观察外界、特别是观察可能出现的与“云瞻”相关动向的窗口？

    

    她快速权衡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梁教授和刘老师的信任。如果中心需要，我愿意参加。”

    

    “太好了！”刘老师很高兴，“具体安排和讨论提纲我稍后发你邮箱。对了，这个环节可能还会有一两位来自业界的年轻代表，正好可以交流一下不同的视角。”

    

    “好的，谢谢刘老师。”

    

    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姜羡需要在准备答辩的同时，再多花些心思准备这个分论坛的发言。不过，谈论科技伦理、社会契约、创新生态这些话题，本就是她研究的内容，倒不算额外负担，只是需要调整一下表达方式，使其更贴近产业界的语境。

    

    晚上和顾青宇吃饭时，她随口提了一句这件事。

    

    “我们学校那个峰会？我知道，我们公司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我爸应该会派个副总去。”顾青宇给她夹了块鱼，“你要上台？好事啊，锻炼一下。不过别紧张，就当聊天。”

    

    “嗯，不算正式演讲，就是讨论。”姜羡问，“你们家那个供应商的问题，有进展了吗？”

    

    顾青宇叹了口气：“还在僵持。我爸亲自去谈了一次，对方态度好了点，但技术和质量问题的根子没那么容易解决。我让助理找了几家做智能制造和工艺优化的公司，接触了一下，要么技术不太对口，要么价格太高，要么就是对方嫌我们需求太急太小，兴趣不大。”他摇摇头，“有时候觉得，传统行业要转型，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羡听着，脑海中那些被“羡云萌芽”投资过的、小而精的技术公司名字再次浮现。她状似无意地说：“我记得之前看一些科技媒体的报道，好像有些新型的、专注于特定工艺难题的初创公司，灵活性很高，也愿意接一些定制化的项目。或许可以关注一下那些从高校实验室出来的团队？”

    

    “有道理。”顾青宇点头，“我回头再让养替代供应商了，虽然过程会麻烦些。”

    

    看着他为此事烦心，姜羡只能默默将帮忙的念头按下。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直接拨一个电话给墨渊或牧恒，说：“帮我查一下，我们投的哪家公司能解决顾家这个供应链问题，然后以合理的商业方式接洽过去。”

    

    身份的壁垒，在想要帮助亲近之人时，显得格外清晰。

    

    几天后，峰会如期举行。主会场设在大学最气派的礼堂，人头攒动，媒体云集。姜羡作为学生代表，参加的是下午在一个中型会议室举行的“青年创新者对话”分论坛。到场的有另外三位来自不同理工科专业的研究生，以及两位据说来自知名科技公司的年轻项目经理或技术骨干。

    

    讨论确实比较轻松，主持人引导大家围绕“技术创新的边界与社会责任”展开。轮到姜羡发言时，她结合自己的研究，谈了算法时代“隐性契约”的重塑，以及科技创新如何更好地嵌入社会需求与伦理框架，而非仅仅追求效率或利润的单一维度。她的观点清晰，语言平和，但视角独特，引得在场几位业界代表也频频点头，参与讨论。

    

    讨论过半，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一位坐在姜羡斜对面、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年轻男生，在大家聊到高校研究成果转化时，忽然推了推眼镜，看向姜羡，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姜同学，刚才听你提到对创新生态和早期投资有些了解。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过‘羡云萌芽’基金？”

    

    姜羡心中微动，面上依然平静：“听说过，是一个比较活跃的早期投资基金，据说投了不少有趣的硬科技项目。”

    

    “是的。”那男生似乎来了谈兴，语气带着一种技术宅找到同好的兴奋，“我们实验室之前有个师兄的创业项目，就拿到了‘羡云萌芽’的天使轮。他们给钱不算最多，但提供的资源对接和战略建议特别实在，而且……”他压低了点声音，“据说他们的决策非常快，眼光很毒，背后好像有非常厉害的技术和行业洞察团队支持，不像一般的财务投资者。我们都猜，他们背后是不是有超级大的产业资本在布局。”

    

    同桌其他人都被这个话题吸引，看了过来。姜羡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吗？那听起来很特别。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男生还想再说，被主持人适时地引入下一个话题岔开了。

    

    这个小插曲让姜羡确认了两件事：一是“羡云萌芽”及其代表的“云瞻”风格，在真正的技术创业圈子里，已经开始建立起独特的口碑和神秘感；二是，这种神秘感本身，正在吸引外界更多的探究目光。

    

    分论坛结束后，姜羡正要离开，在会议室门口被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女士拦住。

    

    “姜羡同学，你好。”女士递上一张名片，是某家知名财经媒体的高级记者，“刚才你的发言很有见地。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年轻一代如何看科技未来的专题，不知道方不方便约个时间，简单聊几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又是媒体。姜羡礼貌地接过名片，婉拒道：“谢谢您的认可。不过我最近学业比较忙，要准备重要的答辩，可能不太方便接受采访，抱歉。”

    

    记者似乎有些遗憾，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笑容：“理解理解。那以后有机会再联系。你的观点真的很棒。”

    

    走出会议室，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姜羡微微舒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围绕“云瞻”和她自己那层隐形的帷幕，正在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好奇心轻轻吹动。那个男生无意间的提及，记者主动的邀约，都是这种“吹动”的具体表现。

    

    回到西山公寓，初七欢快地扑上来。顾青宇晚上有应酬。姜羡抱着初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加密通道，给牧恒发去一条简短指令：「关注近期涉及‘羡云萌芽’及‘云瞻’关联词条的非正式讨论与媒体询问倾向，适当增加信息屏障，但无需过度反应。」

    

    很快收到回复：「已部署，请放心。」

    

    她知道，完全阻挡外界的窥探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当你的影响力达到一定程度时。关键在于控制节奏和叙事。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逐渐泛绿的西山轮廓。峰会只是一道涟漪，但涟漪之下，是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深层涌动。答辩在即，身份的问题也如影随形。这个春天，似乎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