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庭院,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候。
白日里的暑气已经散尽,晚风带着灵植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轻轻拂过每一片叶子。那些白天开得张扬的花朵,此刻都收敛了姿态,在月光下静静地呼吸。
庭中央铺着一张宽大的竹席。那竹席是小玄亲手编的,用的是后山那片灵竹林里最老、最韧的竹子,剖成极细的竹篾,一根一根编起来,编了整整一个月。编好后用灵泉水浸泡三天,再在日光下晒干,席面光滑如缎,温润如玉,躺上去不凉不热,刚刚好。
小青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中央,墨发散开,铺了满满一片。她望着头顶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赤瞳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今晚月亮真圆。”她说。
小白靠在她身侧,枕着自己的手臂,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映得愈发柔和,淡紫色的眼眸里也映着月华,像两汪清浅的湖水。
小玄躺在最边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被小青当枕头压着。他望着月亮,又看看身边两位娘子,金色的眼眸里漾着满足的笑意。
虫鸣阵阵,从草丛里,从花枝间,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不吵,反而衬得这夜愈发宁静。
小青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偏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几上。小几上摆着一个白玉果盘,盘里堆着几串紫莹莹的葡萄。那葡萄是午后刚从藤上摘的,颗颗饱满,还带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青的赤瞳亮了一瞬。
她伸出手,努力地、使劲地、拼命地朝那个果盘够去——
手指距离葡萄还有半尺。
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再伸手——
还是差半尺。
她不甘心,又翻了个身,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二姐,”小玄的声音悠悠响起,“你是打算把自己翻到花坛里去吗?”
小青僵住了。
她保持着半个身子悬空的姿势,扭头瞪他:“你管我!我够葡萄呢!”
小玄忍不住笑出声。
“够到了吗?”
小青没说话。
因为确实没够到。
小玄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
“二姐,”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手短。”
小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说谁手短!”
她一个翻身,整个人扑过来,伸手就去掐小玄的腰。小玄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却忘了自己的手臂还被小青当枕头压着,这一躲差点把她带得翻过去。
“哎哎哎——”他连忙稳住身形,把差点滚出去的小青捞回来。
小青趁机狠狠掐了他腰间的软肉一把。
“嘶——”小玄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告饶,“二姐饶命,二姐手最长,为夫手短,为夫手最短!”
小青哼了一声,松开手,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她就这么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赤瞳亮晶晶地看他。
“这还差不多。”
小玄无奈地笑,伸手揉了揉她睡乱的发顶。
小白在一旁看着两人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淡紫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们两个。
虫鸣依旧,月光依旧。
小玄躺了一会儿,想起小青刚才想吃的葡萄。他偏头看了看那个果盘——确实离得有点远,难怪她够不到。
他伸手,轻轻松松将果盘够了过来,放在自己身侧。
小青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够——
小玄拿起一颗葡萄,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青的手停在半空,赤瞳随着那颗葡萄左右移动。
“想吃?”小玄问。
小青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葡萄。
小玄笑了。
他收回手,低头,慢条斯理地剥起那颗葡萄来。
葡萄皮很薄,轻轻一撕就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月光下,那果肉泛着淡绿色的光,汁水饱满,诱人至极。
小青眼巴巴地看着。
小玄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
小青张嘴,“啊呜”一口叼走。葡萄在她齿间破裂,清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她嚼了嚼,咽下,赤瞳满足地眯起来,像一只被喂饱的猫。
“好吃!”她说,立刻张嘴,“还要!”
小玄笑着又拿起一颗,继续剥。
一颗接一颗。
小青吃得眯起眼,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他胸口,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每当小玄剥好一颗递过来,她就张开嘴,等着被投喂。
月光下,这幅画面静谧而温馨。
小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淡紫色的眼眸偶尔掠过那轮明月,偶尔掠过小玄剥葡萄的手,偶尔掠过小青满足的脸。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葡萄。
她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株静静开放的幽兰。
但小玄注意到了。
每当他把葡萄喂给小青时,小白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就会轻轻扫过来一下。那目光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瞥过。但小玄捕捉到了。
又一颗葡萄剥好,喂进小青嘴里。
小玄偏头,看向小白。
月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长睫低垂,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看他。
小玄笑了。
他拿起一颗葡萄,剥好。
“姐姐,”他轻声唤她,“你要吗?”
小白这才转过头,淡紫色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玄将那颗剥好的葡萄递过去。
小白没有伸手接。
她只是微微张开嘴。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望着他,平静,坦然,理所当然。
小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将葡萄轻轻递到她唇边。
小白微微低头,轻轻咬下那颗葡萄。她的唇瓣触到他的指尖,微凉,柔软,像一片羽毛拂过。
她细嚼慢咽,动作优雅。
吃完,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甜。”她说。
小玄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他刚想说什么,胸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戳动。
他低头。
小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用指尖戳他的胸口。
“弟弟,”她说,赤瞳里写满了“你偏心”,“我也要。”
小玄失笑:“刚才不是喂了你一堆吗?”
“那是刚才。”小青理直气壮,“现在是现在。姐姐有,我也要有。”
小玄无奈地笑,拿起一颗葡萄,剥好,递到她唇边。
小青张嘴咬下,嚼了嚼,咽下。然后她转头,对着小白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小白看着她那副“我赢了”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
她也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开,然后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小青唇边。
小青愣了愣,随即张嘴咬下。
“姐姐喂的就是甜!”她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嘴角的一点汁水。
小玄看着她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起葡萄,继续剥。
一颗给小青。
一颗给小白。
小青张嘴。
小白也张嘴。
他左右开弓,忙得不亦乐乎。
月光下,三个人就这样一颗一颗地分享着那串葡萄。偶尔小青会抢在小白前面张嘴,偶尔小白会先一步咬到葡萄,偶尔她们会同时张嘴,让小玄不知道该先喂谁。
“弟弟你快点!”
“就是,怎么这么慢?”
“二位娘子,为夫只有两只手……”
笑声飘散在夜风里,和虫鸣混在一起,成为这个夏夜最动听的声音。
葡萄吃完了。
小青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从小玄胸口滑下来,又枕回他的手臂。她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那轮明月,赤瞳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小白依旧靠在小玄肩侧,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还轻轻搭在小玄腹上。
小玄望着月亮,感受着身边两人温热的体温,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万籁俱寂,唯有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小青忽然开口。
“弟弟。”
“嗯。”
“你说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落花瓣。那双赤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有月光,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紧张。
小玄偏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温柔得不像是那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的二姐。
他没有犹豫。
“会。”他说。
小青眨了眨眼:“永远是多远?”
小玄想了想。
比天荒地老再远一点——他想这么说。
但他还没开口,另一道声音响起。
“永远是多远?”
小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侧过身,淡紫色的眼眸望着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小玄看着她们——左边一双赤瞳,右边一双紫眸,都望着他,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忽然笑了。
“比天荒地老再远一点。”他说。
小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土死了!”她一边笑一边说,“跟凡间话本学的吧!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太土了!”
小玄委屈地看着她:“真心话怎么还嫌土……”
小青笑着笑着,忽然停下。
她看着他,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那……我也喜欢。”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害羞。
小玄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刚想说什么,另一边也响起一道轻轻的声音。
“不土。”
他偏头。
小白望着他,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唇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喜欢。”她说。
小玄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将两人都揽进怀里。
夜深了。
月光更亮,虫鸣渐稀。
竹席上,三个人依旧并排躺着。小青枕着小玄的手臂,小白靠在他肩侧。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无声的夜曲。
小青忽然又动了动。
她翻个身,趴在小玄胸口,下巴抵着,赤瞳亮晶晶地看他。
“弟弟。”
“嗯。”
“你亲我一下。”
小玄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那吻很轻,很软,像月光落在花瓣上。
小青满意地咂咂嘴,像只尝到甜头的小猫。她从小玄胸口滑下来,又枕回他的手臂,却不忘扭头看向另一侧。
“姐姐也要。”她说。
小玄侧头。
小白正望着他,淡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小玄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比方才那个更长一些,更缠绵一些。他含住她微凉的唇瓣,细细厮磨,像在品味一杯陈年的佳酿。
小白闭上眼,长睫轻轻颤动。
吻毕,她睁开眼,淡紫色的眼眸里氤氲着水汽。她轻轻靠回他肩头,唇角微微翘起。
小青看着这一幕,忽然也凑了过去。
她在小白脸上亲了一口。
“姐姐晚安。”她说。
小白微微一愣。随即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更温柔。
她也侧头,在小青脸上回亲了一下。
“妹妹晚安。”
小玄躺在中间,看着她们亲来亲去。
他忽然有些酸。
“二位娘子,”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为夫还在这儿呢。”
小青和小白同时转头看他。
“知道呀。”她们异口同声。
然后——
两张脸同时凑过来。
一个亲左脸。
一个亲右脸。
“啵”的一声,清脆响亮。
小玄被亲得晕乎乎的,愣了两秒,然后傻笑起来。他伸手,将两人都紧紧搂住,搂得紧紧的,紧到能感受到她们的心跳。
月光如水,洒在三人身上。
小青的呼吸渐渐平稳,埋在他胸口,像只找到巢穴的小兽。
小白的呼吸也渐渐绵长,靠在他肩侧,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小玄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睡着。
但他没有。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耳边的呼吸,心里满满的都是她们。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是最初的、最微弱的光,从东方天际一点一点渗透出来,驱散了一整夜的黑暗。
小玄睁开眼。
怀里的小青睡得正香,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翘着,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肩侧的小白也睡得安稳,长睫覆着眼睑,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轻轻在她们额间各落下一吻。
小青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小白也微微弯了弯唇角,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小玄笑了。
他重新闭上眼。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可那又怎样呢?
有你们在,每一天都一样。
有你们在,每一天都不同。
天边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但此刻,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三个人依旧相拥而眠。
呼吸交织,心跳同步,唇角带笑。
谁也没有醒来。
谁也不必醒来。
因为最好的梦,已经在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