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章到外书房的时候,赤阳和沧海都已经提前先到了。
两人候在廊下,看到陆平章过来就纷纷迎上前与他拱手请安。
“侯爷。”
“嗯。”陆平章点点头,边往里走边说,“进去说。”
二人还以为他有什么吩咐,自然立刻跟着他的脚步进了书房。
进去之后,下人过来给陆平章送茶水。
沧海亲自奉到陆平章跟前。
放下之后,沧海便问:“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平章颔首:“我跟夫人过两日便会去辽东镇。”
府里今日传得沸沸扬扬,二人自然一早就知道了,刚刚就已经开始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即便今日陆平章并没有找他们,他们也没有任何疑义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显然是要跟着陆平章一起走的。
这对他们而言,当然没什么好犹豫的。
无论是对赤阳还是沧海而言,他们从出生起就开始跟着陆平章,是陆平章最忠诚的近卫。
主仆三人自小就没分开过。
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其余两个人。
这三人之间相伴的时间,别说沈知意比不过,就连陆老爷子也比不过。
所以他们怎么会有异议呢?
“属下知道,刚刚就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沧海说完还笑了,“正好也有挺长一阵子没见到老章他们了,这次过去,倒是可以好好跟他们畅饮一番。”
沧海才答完,陆平章就把手中饮了两口的茶放下,然后看着两人说道:“这次你们不用跟着。”
这话一出,二人皆面露愕然。
赤阳直接咂舌问道:“为什么?”
沧海倒是要理智一些,此时虽然同样蹙起眉,却还是先行询问:“可是侯爷有什么事情要嘱咐我们去做的?”
陆平章看着二人说:“朝廷马上开设武举,你们可以去试试。”
沧海整日陪着陆平章进进出出,之前就听过这个风声。
他当然知道武举有什么用,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参加这劳什子的武举。
虽然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侯爷的用意,但还是立刻说道:“属下没想过参加武举,属下只想一辈子陪在侯爷身边,效忠侯爷。”
赤阳也皱眉接话道:“什么劳什子的武举,我才不稀罕。”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陆平章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知道以权势和地位说与二人,是没有用的。
他们要是看重权势和地位,也不会到现在还留在他身边,只当一个近卫。
以二人从前的功绩,早就能谋取一官半职了。
目光扫过二人,陆平章看了一眼沧海,没立刻对他说什么,而是看向他身边正拧着眉一脸不高兴的赤阳说道:“你不想娶张家女了?”
原本还不高兴陆平章那样提议的赤阳,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陆平章。
想到什么,他又立刻朝沧海看去。
沧海还未来得及回答,陆平章先开口了:“你那点心思,谁瞧不见?难不成你当本侯是睁眼瞎不成?”
赤阳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别扭地挠了挠头。
被主子知道他的心思,赤阳还挺难为情的。
陆平章继续说:“既然喜欢人家,就好好谋个一官半职去娶人家,你整日跟着我有什么出息?”
赤阳皱眉。
他知道主子说的没错。
张清漪是张家这辈最出色的女儿。
他要真想求娶,自然不能以一个护卫的身份,总得有个能配得上她身份的身份才行。
可是,可是……
赤阳犹豫地看向陆平章。
他自小被陆老太爷带到主子身边之后,就再未离开过主子一步。
如今冷不丁要跟主子分开,赤阳自然不愿,他犹豫道:“又不是只有今年武举,您跟夫人也不会一直在外面。”
他想的很好。
先陪着主子和夫人去辽东镇走一圈,之后再回来参加武举。
待他取得官职就去向张清漪提亲。
赤阳这么琢磨一通,觉得十分完美,正要扬起笑脸,陆平章就先皱着眉喷他了:“你以为张家女是什么身份?满京城多的是人想求娶她?你还觉得能拖个几年?等你几年后回来,只怕她跟人家连孩子都得生了。”
陆平章这一番毫不留情面的话,叫赤阳立刻惨白了脸。
是啊……
他倒是想得挺好,却忘了张清漪会提前嫁人。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是被两种想法拉扯着,过了会,赤阳忽然低下头:“我就算真在武举中夺魁,也不一定能娶到她。”
陆平章见他如此,面色自然难看,他拧眉质问:“你从前的傲气呢?”
但想想感情中,用情深的那个总是会忍不住自卑一些的。
当初他喜欢上沈知意的时候,不也一样?
这样一想,陆平章看着眼前赤阳低着头的颓败样子,还是渐渐缓和了语气。
“你可是当真喜欢他?”
这次赤阳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是!”
赤阳从前并不懂得何为喜欢。
按照燕姑的话来说,他就是个没情丝的。
赤阳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
他才不想成亲。
虽然在看到侯爷和夫人相处时的模样,尤其是小姐出生后,他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偶尔也会产生一抹好像成亲也不错的念头,但这种念头实在是微乎其微,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和他人成亲相处的样子,想想就觉得一身鸡皮疙瘩,可怕至极。
可上回受伤,张清漪为他抹药包扎,他这种从未在乎过男女大防的人,竟显见地闪过一抹不好意思。
看着张清漪为他包扎时恬静的侧脸,还会忍不住失神。
但那时,他也不知道这就是喜欢。
他只是觉得自己对张清漪好像有些不同。
他可以跟茯苓咋咋呼呼,两个人吵成一团,还会去捏茯苓的脸,拽她的辫子……这种事,被秦思柔看到,他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有一回被张清漪看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之后就束手束脚,变得莫名局促尴尬起来。
那回,他第一次没跟茯苓争个输赢就先跑远了。
之后只要有张清漪出现的场合,赤阳就总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心跳加速,想努力表现得文雅一些,不想让张清漪看到他私下那闹腾孩子气的样子。
只是之前,他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他以为是因为他跟张清漪不熟。
可面对其他不熟悉的人,他也不会这样。
唯独对张清漪不同。
直到有一次,沧海问他是不是喜欢张清漪,他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他这是喜欢啊。
察觉到自己的喜欢后,再去接触张清漪,便又是一种不一样的感受了。
之前是懵懂,不解,小心翼翼。
后来是每多接触一次,就会产生一种“原来我喜欢她啊”,“原来这就是喜欢啊”……然后在这样的感受中,一天天越来越泥足深陷,不可忘怀。
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先得到了张清漪要回家的消息。
刚才虽然揽下了送她回家的事情。
可这一路上,赤阳却难得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没说,即便把人送到了张家家门口,看了她许久,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也只是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便掉头先回来了。
一晚上闷闷不乐,跟沧海喝了酒。
听说侯爷和夫人准备去辽东镇,他第一个念头是那他跟张清漪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但他本来也没什么机会。
所以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到脑后,回去收拾东西了。
沧海倒是跟他说过:你要是真的喜欢,就跟侯爷说,侯爷定会为你做主。
赤阳当然知道,以侯爷的身份,他要是出面让张家把张清漪嫁给他,张家人自然不会反对。
可他要的不是这样的。
他也不想去逼迫张清漪。
他本打算就到此为止算了,他继续做侯爷的护卫,跟着侯爷到处走,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他本来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至于张清漪——
他总有一日会忘记的。
反正她也不知道他的感情,他也没打扰过她,到此为止正好。
没想到夜里侯爷竟然也跟他提起了这件事,还为他想了办法。
但代价却是他得离开侯爷,自谋生路。
这让赤阳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陆平章显然也看到赤阳脸上的为难了。
知道他这两个护卫最是忠诚。
让他们走,只怕比杀了他们还要难。
陆平章觉得自己娶了沈知意之后,还是有了变化的。
要搁从前,他决定好的事,自然会冷着脸让他们去执行,如今竟也学会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跟他们说话了。
他看着赤阳说:“我当然可以利用我的身份,向张家为你提亲,但我想你应该是不会想要这样的。”
几乎是陆平章的话音才落,赤阳就立刻激动说道:“您千万别!”
陆平章自然不会这样做。
“让你去参加武举,不是把你赶走,只是希望你能自己考取功名,到时候我跟夫人再给你去向张家提亲,人家爹娘看到你有出息也不至于勉强把女儿嫁给你。”
“何况如今京中缺守备,你武举之后,大部分程度上还是在京中谋职,既是在京城,你又何必担心见不了面?”
陆平章徐徐道来。
赤阳也从最开开始的完全不能接受,到现在一点点迟疑起来。
他看着陆平章问:“您真不是不要我了?”
陆平章这次直接冷下脸,连话都懒得说了,只冲赤阳丢了个“滚”字。
但赤阳还是立刻被哄好了。
刚刚还满脸担心的人,这会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滚!”
赤阳整个人又变得活泼起来,说完就笑容满面地准备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回过头问了句:“侯爷,我想去厨房打包一点她喜欢的糕点给她送过去可以吗?”
赤阳打算主动出击,先去跟张清漪说明自己的心意,希望她能认真看看他。
陆平章挑眉。
刚刚还犹豫不已,含糊不清的,这会倒是知道主动出击了。
看来是真的好了。
他没意见,也懒得说话,只冲赤阳摆了摆手。
赤阳就这么一跳三步远地跑远了。
沧海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眼里也含着笑。
对于好兄弟能得偿所愿,沧海当然是高兴的。
转头看到侯爷望过来的目光。
知道侯爷把他留下,没叫他走,显然也是想劝他一番。
但沧海主意已定,显然不会被说服。
未等陆平章开口,他便率先冲陆平章拱手说道:“属下主意已定,侯爷不必再劝。”
没等陆平章说什么,沧海又道:“您清楚属下的心意。”
陆平章原本对他就没想过多劝。
此时听他直接这么点明,陆平章也就懒得说什么了。
“既然喜欢,就好好把握,我看她对你也不是毫无感觉。”陆平章起身出去前,丢了一句给沧海。
沧海岂会不知道?
秦思柔偶尔看向他的目光,并非什么都没有。
但他也知道她的芥蒂。
且看时间吧。
沧海笑笑,没说什么,跟着陆平章往外走去。
陆平章从外院书房离开后,便直接回内院去了。
陆锦婳早已被奶娘抱走了。
秦思柔和茯苓原本正在陪着沈知意在挑选出门带的东西,看到陆平章回来,两人便都朝他先福了身。
而后不需要陆平章说什么,两人就自行先往外退去。
沈知意看到他回来,也笑着弯起了眼睛。
“回来了。”
她说完冲陆平章招手,“你快来给我看看我们还要带什么?”
她记了一晚上,一会看着思柔和茯苓她们收拾,一会划划写写查漏补缺,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漏的,免得临时去想,反而记不起来。
陆平章脱掉外氅走过来。
顺道坐到沈知意的身后揽着她的腰一起往她记录的纸上看。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大阵仗出行。
以前去哪都是带着赤阳和沧海他们,再带些人,收拾几件衣服和干粮就行了。
但现在出行,显然不能这样。
看她纸上记了一大堆。
如今正值寒冬,越往辽东镇那块肯定越冷,所以冬天御寒的东西肯定是不能少的。
但见她把来年的春衣这些也都记上了,陆平章不由失笑:“春天的东西回到到辽东镇了再置办起来也来得及。”
“过去这一路,恐遇到风雪,咱们行李还是轻便一些好。”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想想也是。
反正他们在辽东镇肯定也要待一段时日。
“那我把这些划了。”沈知意边说边动手划掉其中的一些东西。
陆平章也没离开,照旧坐在她身后,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沈知意的肩上看着她划划写写,也没出声,就这样陪着她。
“你不去沐浴?”
沈知意头也不回问他。
陆平章唔一声,懒洋洋的,不是很想动身:“再过会吧。”
沈知意也就没催他。
夫妻俩就这样在罗汉床上记着出门要带的东西,偶尔沈知意会问这个要带吗,陆平章要么回可以,要么说不用。
就这么过了一会,沈知意终于把清单解决的差不多了。
她长舒了口气。
正要伸手去拿茶盏,陆平章已经先她一步给她拿过来了。
沈知意忍不住笑。
喝了一口,润了喉咙,她回过头问陆平章:“沧海和赤阳怎么说?”
她也十分关心这个事情。
陆平章自然不会隐瞒,据实和她说了两人的选择。
沈知意其实是有些的惊讶:“我没想到赤阳会同意。”
她感觉赤阳是那种陆平章赶他走,他会哭着问侯爷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的人。
所以沈知意的确惊讶于他竟然会答应,虽然她也替赤阳能有更好的前程而感到高兴。
陆平章仍揽着她的腰说:“他喜欢张清漪。”
沈知意猛地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