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数百万玩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张不断滴落着紫色粘液的，散发着无穷恶意的公告。

    【S2赛季虚空降临·即刻开启】

    【规则变更：】

    【1.S1赛季所有等级、装备、技能，完整保留。】

    【2.新增核心规则：死亡惩罚升级为【永久死亡】（角色数据将被彻底删除，无法复活）。】

    【3.……】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人群，炸了。

    “永久死亡？！”

    “开什么玩笑！哪个脑残策划想出来的？这游戏还怎么玩？”

    “删号？我他妈刷了两个月的装备，死一次就全没了？！”

    “假的吧？这肯定是S2赛季的预热玩笑，整活儿呢！”

    一个ID叫“一箭定乾坤”的弓箭手玩家，是服务器里小有名气的高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打开自己的系统菜单，想要找到“退出游戏”的按钮。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退……退出按钮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他身边几个同样在疯狂划拉光幕的玩家听来，却像是晴天霹雳。

    “我操！我的退出按钮也灰了！”

    “登出功能被锁定了！我们下不了线！”

    这个发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所有叫嚣着“策划脑残”的玩家，瞬间闭上了嘴。

    如果说，“永久死亡”还只是一个让他们愤怒的游戏设定，那么“无法下线”，则带来了一股子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意味着，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这个刚刚宣布了“死亡就会删号”的，该死的世界里。

    “这……这是什么意思？游戏公司的服务器出问题了？”

    “不对！你们看天上那个玩意儿！”

    众人再次抬头，看向那个由无数触须和眼睛构成的，名为“毁灭”的混沌概念。

    那个戏谑的声音，再一次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忘了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真实世界’。没有下线，没有客服，只有生存，或者……永久的消失。”

    “当然，我一向仁慈。”

    “【虚空眷族】的选项，对所有人开放。做出选择，你们就能免于恐惧。来吧，拥抱我，你们将获得新生。”

    那张紫色的公告下，【虚空眷族】的选项，开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与此同时，一个选择框，强制弹到了每个玩家的面前。

    【阵营选择】

    【选项一：艾瑟拉守护者（默认）】

    【选项二：虚空眷族（选择后不可更改）】

    【倒计时：10,9,8……】

    “我靠！还带强制选择的？”

    “这他妈是逼我们站队啊！”

    “选虚空？那不就成了怪物了吗？跟NPC永久敌对？”

    “可不选，死一次就什么都没了啊！我不想我的号没了！”

    人群彻底分裂了。

    一部分玩家，被“永久死亡”的恐惧攫住，光标在“虚空眷族”的选项上疯狂抖动。他们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这个账号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数据，更是心血。

    另一部分玩家，则是出现了愤怒。

    “怕个球！干他娘的！什么狗屁虚空之主，不就是个BOSS吗？推了它！老子就不信了，一个游戏BOSS还能翻天！”

    一个ID叫“安然”的狂战士，是全服第一个升到60级的猛人，他怒吼一声，直接将光标锁定在“艾瑟拉守护者”上，点了确定。

    “兄弟们！怕死的就去当狗！想玩真实游戏的，就跟老子一起，把天上这个丑八怪给屠了！”

    他的话，点燃了很多热血玩家的激情。

    “没错！干！怕个卵！”

    “永久死亡怎么了？玩的就是心跳！这不比S1有意思多了？”

    “就是！屠神！这才是游戏的终极追求！”

    一时间，数不清的玩家选择了“艾瑟拉守护者”，他们身上的光芒似乎都因此坚定了几分。

    但，总有不一样的声音。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瞬间，一个刺眼的系统提示，在广场中央亮起。

    【玩家‘诡计之神’，选择成为‘虚空眷族’！】

    这个提示一出，全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叫“诡计之神”的玩家。那是一个影刃游侠，一身极品装备，在排行榜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诡计之神”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紫色纹路，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紫色，闪烁着非人的光芒。一股混乱而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然后抬起头，对着周围那些曾经的“同胞”，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各位，识时务者为俊杰。游戏而已，玩得爽玩得开心才好。”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陌生。

    “与其被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陪葬，不如……成为新世界的主人。”

    说完，他的身影一阵模糊，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叛徒！”

    “草！‘诡计之神’这个软骨头！”

    “他跑了？”

    玩家们咒骂着，但更多的人，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动摇。

    “诡计之神”的选择，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高台上，卡尔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混乱的玩家，也没有去听那个该死的声音。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终焉锻造圣殿的方向。

    【万物溯源】。

    在刚才那段“真实历史”的画面出现时，他就已经发动了能力。

    他的精神力，前所未有地深入到了要塞的最底层。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亿万个被禁锢在符文回路里，被当做活体电池，哀嚎了三百年的矮人灵魂。

    那不是幻象。

    那是真实。

    是他的【锻造者之手】能够触摸到的，冰冷的，绝望的真实。

    “是我……”

    卡尔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融合了星渊之力的，曾被他视为骄傲的手臂，此刻却重若千钧。

    “我修复了它……”

    “我启动了它……”

    “我用矮人最后的希望，为毁灭者，献上了欢迎的礼炮……”

    一股无法言喻的负罪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逻辑核心。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此刻，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些矮人灵魂无声的哭泣和诅咒。

    他们不是在诅咒虚空之主。

    他们在诅咒他，卡尔。

    那个唤醒了他们无尽痛苦的“继承者”。

    “卡尔顾问！”

    一声焦急的呼喊，将卡尔从自我谴责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罗岚总指挥脸色煞白地冲到他身边，这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此刻眼神里也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净化……净化仪式失败了？”

    他们集结了全大陆的希望，进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然后，一个比虚空本身更恐怖的东西，降临了。

    卡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解释？

    告诉他，我们都被骗了？告诉他，我们引以为傲的矮人最高造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告诉他，我们亲手把敌人从门外请了进来？

    他做不到。

    这太残忍了。

    看着罗岚那张写满希冀的脸，卡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是风暴之锤的掌控者，是这里的首席技术顾问。

    如果连他都垮了，那所有人都完了。

    “总指挥。”卡尔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仪式没有失败。”

    罗岚愣住了。

    “它成功了，”卡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它‘净化’的，不是虚空。”

    “而是……为那个东西的降临，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他指了指天上那个巨大的，混沌的“存在”。

    罗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们……我们所做的一切……”

    “是的。”卡尔闭上了眼睛，残酷地吐出了真相，“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为它充电的能量。”

    轰！

    罗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高台的栏杆上，才没有倒下去。

    希望，在瞬间变成了最深的绝望。

    “完了……”罗岚喃喃自语，“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

    【玩家‘血色玫瑰’，选择成为‘虚空眷族’！】

    【玩家‘暗影刀锋’，选择成为‘虚空眷族’！】

    【玩家‘一夜暴富’，选择成为‘虚空眷族’！】

    ……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像刷屏一样亮起。

    在“诡计之神”带头之后，越来越多被“永久死亡”吓破了胆的玩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的身体在紫光中扭曲、变形，然后一个个带着全新的，混乱的力量，消失在了广场上。

    剩下的玩家们，看着身边不断消失的“叛徒”，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的人数，在减少。

    敌人的力量，在增加。

    而天空中那个俯瞰众生的神，似乎对这一切非常满意。

    “很好，聪明的虫子越来越多了。”

    “那么，作为你们新主人的第一次考验……”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去吧，我新生的孩子们。”

    “撕碎你们面前那些，还在顽固抵抗的……昔日同胞。”

    “让我看看，你们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