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循环破碎，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裂成了无数碎片。

    

    博林的意识，也从那长达三百年的“循环播放”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

    

    在梦里，他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说着同样的话，面对着同样的绝望。

    

    而现在，梦醒了。

    

    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那些熟悉的，吵闹的，一起挖矿喝酒的伙计们，都不见了。

    

    整个溶洞，空旷得可怕，死寂得可怕。

    

    只有那个年轻的“工程师”，正单膝跪在不远处，疲惫地喘息着。

    

    “他们……人呢？”博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伙计们呢？他们去哪了？”

    

    卡尔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的逻辑核心还在因为刚才的超负荷运转而发出阵阵刺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需要给这位被困了三百年的“幽灵”，一个解释。

    

    一个……残忍的真相。

    

    “他们解脱了。”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解脱？”博林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我们修好了钻机，应该回去喝酒庆祝才对！他们不等我就开喝了吗？这群混蛋！”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想往休息区的方向走。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几乎不受控制。

    

    他低下头，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脸上的茫然，终于被一丝恐慌所取代，“我的身体……我的力量……”

    

    卡尔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去发现。

    

    博林慌乱地想去触摸身边的一块岩石，想从中汲取属于大地之子的力量。

    

    但他的手，却毫无阻碍地，直接穿透了过去。

    

    那一瞬间，博林的整个幽影之躯，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感觉不到力量。

    

    他是……根本就没有了身体。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卡尔，那双由光芒构成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质问。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尔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博林·石炉，你们的‘核心钻机’失控，发生在艾瑟拉纪元1001年。”

    

    博林愣住了。

    

    “现在，是艾瑟拉纪元1301年。”

    

    “你……你说什么？”博林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卡尔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博林最后的幻想，“三百年前，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都已经在核心钻机失控的那场灾难中，死亡了。”

    

    “……”

    

    博林呆住了。

    

    他的幽影之躯，停止了颤抖，就那么僵硬地，漂浮在半空中。

    

    三百年……

    

    死亡……

    

    这两个词，像两道晴天霹雳，在他的意识中炸响。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小子在胡说八道。

    

    但他的理智，他身为一个顶尖工程师的逻辑，却在告诉他，这……可能就是真相。

    

    这解释了为什么三百年来，没有任何援军。

    

    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伙计们，会像青烟一样消散。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青烟”。

    

    是一段被困在时间里的，不甘的执念。

    

    “不……不可能……”博林的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但他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总是抱怨他胡子上沾满酒气的女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刚学会走路，最喜欢抓他辫子的小家伙。

    

    三百年过去了……

    

    他们……还在吗？

    

    或者，也和自己一样，早就变成了一捧尘土？

    

    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这个坚韧的矮人工头，这个能用铁锤砸开山脉的汉子，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卡尔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打扰。

    

    他知道，这是博林必须自己去面对的现实。

    

    过了很久，博林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看向卡尔，声音沙哑地问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卡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描述了这三百年间发生的一切。

    

    虚空的全面入侵。

    

    诸神的陨落。

    

    文明的毁灭。

    

    以及，幸存者们在废墟上，艰难求生的现状。

    

    博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沉重，最后，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明白，他们当年的失败，只是那场席卷整个世界的，巨大灾难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那……我们的族人呢？”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们矮人一族……他们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让卡尔无法回答。

    

    他只能如实说道：“我不知道。我从苏醒到现在，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矮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博林。

    

    他的幽影之躯，猛地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一个强大的，遍布大陆的种族，竟然……销声匿迹了？

    

    “是吗……连你……都不知道吗……”博林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他的执念，在得知真相后，正在飞速地消散。

    

    他存在的意义，已经没有了。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彻底化为光点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自己那半透明的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小巧的，由秘银打造的怀表。

    

    他将怀表，递向卡尔。

    

    “工程师……不，朋友……”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微弱，“这是我们石炉部族的信物。拿着它……”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了西南方向。

    

    “去……去西南方……找到……风暴之锤要塞……如果……如果我们的族人还在……把这个……交给他们……”

    

    “告诉他们……博林·石炉……没有……辜负……先祖的……荣光……”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他看着卡尔，那双即将消散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感激。

    

    “谢谢你……工匠……”

    

    “愿你的……锻炉……永不……熄灭……”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缓缓地，融入了这片他为之奋斗了一生，也为之埋骨了三百年的，冰冷的矿坑之中。

    

    整个溶洞，重归死寂。

    

    只剩下卡尔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中，握着那块冰冷的，却又仿佛承载着一个种族重量的，秘银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