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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章 登基(3)
    永晔一六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寅时三刻。

    这一夜沈临熙并未真正安眠,朦胧间总觉着外头有动静,几次起身望向窗棂,天色依旧暗沉。

    最后一次惊醒时,他索性起身赤足走到窗前。五月的夜风带着花园里晚开的荼蘼香气,丝丝缕缕,拂过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今日,是陛下来提亲的日子,这是何等荣宠啊,她原本不用来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宋华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公子,时辰尚早,您再歇会儿?”木荷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见他立在窗前,忙取了外衫为他披上。

    “不歇了。”沈临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身望向镜台,铜镜里映出一张清润透红的脸,“备水吧,我要沐浴。”

    浴房内水汽氤氲。

    沈临熙将整个身子沉入撒满新鲜花瓣的兰汤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他却仍觉得心跳得厉害。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许多画面:

    幼时和宋华安在上书房对弈的样子;华灯初上,她掀开一半狐狸面具对他微笑;城门下,她一身玄色骑装,眉宇疏朗,意气风发。

    太多太多了,他曾无数次隔着人群望着她。

    水渐渐凉了。

    木荷在屏风外轻声问道:“公子,可要再添些热汤?”

    “不必。”沈临熙从水中站起,水珠沿着清瘦的脊背滑落。他取过素帛,仔细拭干身上每一寸肌肤,今日不可有半分马虎。

    更衣室内,熏笼早已燃起。

    沈临熙站在袅袅升腾的烟气中,任由两名侍从将浸透了水沉香的素纱中衣为他穿上。香气清冽微甘,是他按照宋华安的喜好亲手所调。

    衣衫妥帖后,他走到长案前。那里已整齐铺开两套华服。一套是尚服局按制新做的礼服,玄衣纁裳,纹绣繁复。另一套,则是他暗自备下的,月白云锦广袖深衣,外罩雨过天青色鲛纱大氅,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

    他的手指在两者之间悬停片刻,最终落在那套月白深衣上。

    “公子,这……”木荷有些迟疑,“今日是陛下亲临、行纳彩问名之礼,是否该着礼服更合仪制?”

    “礼毕之后,我自会更换。”沈临熙指尖轻轻抚过那柔软的云锦面料,他总想着再以自己原本的名姓见一见她。

    梳妆是最耗时的。侍从捧来盛满头油、香膏、珠翠的漆盘,跪坐在他身后。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拢起,用犀角梳蘸着特调的紫玉兰膏,缕缕梳理。

    绾发时,他拒绝了过于沉重的嵌珠金冠,而是拿出来许多年前宋华安送给他的一支赤金缠丝嵌红玉的发簪,斜插入髻。

    傅粉匀面,淡扫黛眉,口脂选了最不易出错的朱樱色。镜中的人影渐渐清晰,眉目清雅,唇色嫣然。

    他站起身,广袖垂落。窗外的天色已然悄悄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回荡在宫阙上空。

    “陛下辰时才驾临呢。”木荷跟在他身后,低声提醒。

    沈临熙深吸一口气,走到院门前,推开一道缝隙。

    晨光熹微,洒在他月白的衣袂上,那银线绣的竹叶仿佛活了过来。

    辰时三刻,听着外间由远及近的、象征帝王仪仗的唱和,沈临熙悄悄退了回去。

    她来了。

    “陛下驾临——跪——”

    沈府内所有人齐刷刷俯身跪倒,额头触地。沈临熙月白衣摆如云铺散开来,格外夺目。

    他垂着眼,一双玄色织金底靴停在离他约一丈之处,紧接着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

    宋华安站在晨光里,并未着隆重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三年未见,她比之从前更加沉稳,那双沉静明亮的眼此刻正看着他。从他额前的碎发,掠过那支红玉发簪,滑过月白深衣上银线勾勒的竹叶,最后落回他脸上。

    沈临熙能清晰的感受到随着她目光的游离,自己的身体也在隐隐发烫。他强装镇定,维持着唇角得体的弧度。

    “很好看。”宋华安的声音很轻也很低。

    沈临熙的心脏漏跳一拍,突然有些想哭。

    宋华安松开他,转身看向身后捧着鎏金卷轴的内侍官。

    内侍官上前一步,展开卷轴。

    “永晔一六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帝遣使,承天地宗庙之命,以礼问名于沈氏临熙。咨尔沈卿,毓质名门,秉性端淑,仪范霞明,才德璋曜。今特行纳彩之礼,择尔为君后,主位中宫,共承宗祧。钦此——”

    礼官将朱漆描金的礼单奉上,长长垂下,上面罗列着玉璧、玄纁、良马、谷圭……皆是最高规格的纳采之礼,也是宋华安以前在安王府的存货。

    “平身。”

    闻言,沈嬛站起身,看向周身各色礼匣,再次低头行礼。

    “太傅,今日非在朝堂,不必如此拘束。”

    “谢陛下。”沈嬛这才抬起头,看向宋华安以及她身后难掩笑意的沈临熙。“陛下,可愿随老臣去书房一叙。”

    院内骤然安静下来,宋华安走近两步,“自然。”

    那股冷香越来越远,沈临熙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却见祖母朝自己轻轻挥了挥手。

    一旁的顺和也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

    “公子,礼已成,封后大典要用的礼服也已做好,还需得您亲自上身试试。”

    沈临熙回首点了点头,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礼乐。

    “陛下请上坐。”沈嬛抬手示意窗下两张酸枝木圈椅。宋华安从善如流地掀起袍角坐下,目光掠过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尚书》和旁边还搁着的半盏清茶,弯了弯唇角。

    “都到这个时候了,太傅竟还不忘钻研这些?”

    “人老了,睡得少。想着今日陛下亲临,总得找些事情静静心。”沈嬛笑了笑,眼角纹路越发清晰,“老臣还得谢过陛下天恩,此番殊遇乃玉奴之幸。”

    宋华安斜靠着椅背,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朕也曾以为沈临熙是幸运的,有你这样的祖母为其生、为其死。可后来想想,太傅所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为了自己的那点不甘?”

    话落,沈嬛倒茶的手一顿,一绺白发自身后垂落至胸前,竟平添了几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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