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琛牵着星尘的小手离开后,星空试衣间内那片被亲吻和泪水浸润过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顾司衍腕间的陨铁手环,几乎是同时传来了两则讯息。
第一则来自林惊蛰,只有一张加密的全息路线图,标注着从试衣间通往城堡主婚礼场地的三条最优路径,以及沿途所有的智能安防节点状态——全部显示为绿色“可通行”。第二则来自“璃心”主脑,是一份精简到只有三个关键数据的婚礼彩排日程表:时间(30分钟后),地点(琉璃穹顶主礼厅),核心参与人员(已确认到场)。
顾司衍扫了一眼,指尖在悬浮光屏上划掉“已确认到场”后面的几个待定项,只保留了四个名字:他自己,颜清璃,傅景琛,以及作为技术总控远程接入的林惊蛰。然后他看向怀中依旧沉浸在那片星河光影中的颜清璃。
“璃宝,”他低声唤她,拇指轻轻抚过她锁骨上方一处被婚纱细腻蕾丝边缘压出的浅痕,“该换下来了。”
颜清璃从恍惚中回神,琉璃色的眼眸眨了眨,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重逾星河却又轻若无物的“永曜之河”。裙摆上的光流似乎也感应到她心绪的平复,流淌的速度渐趋舒缓,从奔涌的银河化为静谧的星云。
“现在?”她有些不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一处尤其璀璨的光点——那里镶嵌的纳米粒子似乎比别处更密集些,形成了一小片如同星团般的图案。
“嗯。”顾司衍点头,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自己胸前稍稍推开些距离,以便看清她全身,“彩排三十分钟后开始。你需要时间换身轻便的衣服,熟悉一下场地流程,还有……”他顿了顿,熔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看看我为你准备的‘舞台’。”
他的用词很克制,但颜清璃听出了那份藏于平静之下的、属于创造者的自豪。就像孩童向最重视的人展示自己精心搭建的城堡。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褪去“永曜之河”的过程,比穿上时更加小心翼翼。三个仿生人助理的动作精准如手术,将每一片流淌星光的布料从她身上剥离时,都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当最后一片头纱被收入特制的防尘力场箱,颜清璃身上换回那套月白色的丝质家居服时,她竟感到一丝奇异的轻盈——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那件婚纱承载了太多情感与象征,穿上它如同披挂上一整个宇宙的重量,此刻卸下,反而有种脚踏实地般的轻松。
顾司衍始终站在更衣屏障外等候。当屏障降下,看到换回常服的颜清璃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还是这样看着习惯”的柔和神色。他牵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无名指的陨铁婚戒上轻轻一按——戒指内侧的微型传感器被激活,与她腕间手链、以及他手上那枚形成微弱的共鸣脉冲。
“走。”他说,“带你去认路。”
从星空试衣间到琉璃穹顶主礼厅,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堡的西翼。
这段路,顾司衍没有选择林惊蛰提供的任何一条“最优路径”,而是牵着颜清璃,走了一条他亲自设计的、沿途景观最丰富的“观光路线”。
他们先是穿过一条两侧墙面镶嵌着动态水纹琉璃的廊道——那些智能琉璃砖内封存着苏黎世湖四季变化的实景数据,此刻正缓缓流淌着深秋时节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画面,水波荡漾间,甚至能听到极细微的浪涛与鸥鸟鸣叫的白噪音。
接着转入一个挑高的小型中庭。中庭中央,一株完全由智能琉璃“生长”而成的参天巨树静静矗立,枝干是透明的琥珀色,叶片则是无数片薄如蝉翼、边缘泛着虹彩的琉璃片,在不知来源的柔和光源照射下,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呼吸般明灭闪烁。树下环绕着一圈磁悬浮的休息座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雪水的清冽气息。
“这是‘记忆之树’。”顾司衍在树下停步,仰头望着那片琉璃枝叶构成的华盖,“‘璃心’根据我们过去五年所有共同经历的地点——京都、阿尔卑斯山、牛津、伦敦、璃园——的环境数据,融合生成的抽象模型。每一片叶子,对应一个值得记住的坐标。”
颜清璃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琉璃树叶的光芒流淌变幻,时而凝聚成雪山轮廓,时而散作牛津街角的暖黄路灯,时而又汇成璃园琉璃兰花瓣的形状。她甚至在一片尤其明亮的叶子上,隐约看到了楚家废墟上空那场“烟火琉璃”最后炸开的星芒图案。
他没有用语言记录他们的故事,而是用科技将它固化成了这片永不凋零的琉璃森林。
颜清璃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最后一段路,是沿着一条逐渐向上盘旋的弧形坡道。坡道一侧是整面落地琉璃幕墙,窗外是城堡后方巍峨的雪峰,此刻正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另一侧墙面上,则悬挂着一幅幅经过特殊处理的、动态的全息相框——里面并非照片,而是根据顾司衍和颜清璃的脑波记忆碎片,由AI重新渲染生成的“印象派”画面:图书馆初遇时的那个旗袍剪影,瑞士疗养院窗外的第一场雪,星尘出生时产房穹顶炸开的极光,璃园婚礼上那杯合卺酒液折射出的琥珀光晕……
每一幅“画”都在缓缓变幻,色彩流淌,如同将记忆本身液态化、艺术化后封存于此。
“这些画,”顾司衍在坡道尽头停下,面前是一扇高达五米、雕刻着繁复星轨纹样的对开琉璃门,“是‘璃心’的神经美学模块做的。它读取了我们记忆中的情感强度曲线,将那些峰值时刻的‘感觉’而非‘图像’,转化成了可视的色彩与形态。”他侧头看她,“喜欢这种形式吗?比传统照片更……私密。”
颜清璃的目光流连在最后一幅画上——那是昨夜在城堡,他跪地为她穿鞋时,她低头看到的、他发顶的旋涡和那截修长后颈的轮廓。画面没有具体五官,只有一片温暖的金棕色与虔诚的弯曲弧线,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喜欢。”她轻声说,“它们更像……记忆本身的味道。”
顾司衍唇角微扬,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抬手,掌心按在琉璃门中央一块微微凹陷的陨铁感应区上。
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着雪山冷冽、松木清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如同极高处空气般纯净稀薄的气息,扑面而来。
颜清璃的呼吸,在看清门后景象的瞬间,停滞了。
这不是一个“礼厅”。
这是一个被整个抬升至半空、悬浮于璃光城堡主建筑之上的、完全透明的琉璃穹顶空间。
直径超过五十米,呈完美的半球形。穹顶本身是由一整块无缝拼接的智能调光琉璃构成,此刻处于完全透明状态,将阿尔卑斯山午后湛蓝到近乎奢侈的天空、以及不远处雪峰皑皑的冠冕,毫无保留地框入视野。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琉璃地面上投射出清晰的山影与云迹。
而“地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层厚度约二十厘米、同样完全透明的悬浮琉璃板。透过地板,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百米处城堡的主建筑屋顶、花园迷宫、乃至更远处苏黎世湖的一角碧蓝。行走其上,如同踏空而行,漫步云端。
空间内部没有任何立柱支撑,所有结构承重都通过边缘隐藏的磁力场和琉璃板内部交织的纳米碳管网实现。因此视野开阔到令人心悸,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天空与大地在脚下头顶交汇,人如同置身于天地之间的唯一连接点。
而此刻,这个本该空无一物的纯净空间中央,正悬浮着数面巨大的、边缘流淌着数据流光的全息操控屏。屏幕前,傅景琛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更休闲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双臂环胸,正仰头望着穹顶某处缓缓飘过的积云,侧脸线条在充沛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先是在颜清璃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已换下婚纱,随即转向顾司衍,唇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三分调侃的笑意。
“够慢的。”傅景琛直起身,朝他们走来,脚步踏在透明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回响,“我还以为某些人又要在试衣间里‘耽搁’一会儿。”
顾司衍牵着颜清璃走进来,对傅景深的调侃置若罔闻,只是抬眼扫视了一圈这个他亲自监督建造的穹顶空间,熔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激起轻微的回音。
“林惊蛰那边已经全频段接入。”傅景深走到一面悬浮屏前,指尖在上面快速划动几下,屏幕立刻投射出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实时数据流,“城堡所有智能系统,从环境调控到安防矩阵,再到‘璃心’的各个子模块,都已切换到‘彩排模式’,优先级最高。外部信号屏蔽已启动,半径五公里内连只无人机都飞不进来。”他顿了顿,看向颜清璃,眼神柔和了些,“放心,绝对的私密空间。”
颜清璃点点头,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被这悬空般的景象吸引。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低头,看见自己双脚正“踩”在下方城堡主塔尖的琉璃瓦片上,那种眩晕与震撼交织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顾司衍的手。
顾司衍反手将她握紧,声音平稳:“地板防滑系数是航空级别,承重超过每平方米五吨。摔不下去。”
“我不是怕摔。”颜清璃轻声说,琉璃色的眼眸倒映着脚下百米虚空,“是觉得……太不真实了。”
像梦。像那些破碎岁月里,连幻想都不敢触及的、关于云端与星光的梦。
“婚礼那天,这里会更不真实。”傅景深接话,手指在悬浮屏上又点了几下。
霎时间,整个穹顶空间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并非变暗,而是穹顶那层智能琉璃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调整透光率和折射角度。从天顶正中央开始,一片极其柔和、如同月晕般的乳白色光幕缓缓铺开,逐渐笼罩整个半球内部。光线变得均匀、漫射,削弱了直射阳光的锐利,却保留了天空的通透感。与此同时,悬浮地板下方,隐藏的环形灯带次第亮起,散发出与上方光幕同频的暖白色微光,将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温柔地“托”住,形成上下辉映的光之海洋。
紧接着,空间中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开始有淡蓝色的全息光粒从地板和空气中析出,迅速汇聚、凝结,如同3D打印机般,勾勒出典礼所需的虚拟布景——
首先出现的,是一座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仪式台,通体由半透明的琉璃蓝光纹构成,边缘流动着细碎的星芒。仪式台两侧,对称地“生长”出两排悬浮观礼席,座椅轮廓简约,表面泛着珍珠白的微光。一条同样由光粒铺就的、宽约三米的“步道”,从仪式台正前方延伸而出,一直通往穹顶空间的入口方向。步道两侧,开始有纤细的、发着淡蓝色荧光的光之藤蔓凭空浮现,蜿蜒向上,在空气中绽放出一朵朵虚拟的、缓缓旋转的琉璃兰花。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充满了科技特有的优雅与秩序感。不过十几秒,一个完整、华美、却完全由光影构成的婚礼场地,便在这悬空的琉璃穹顶下初具雏形。
“这是全息彩排的基础场景。”傅景深走到仪式台旁,伸手虚触那些琉璃蓝的光纹——他的手指直接穿过了光影,但光纹随之漾开涟漪,仿佛真有实体,“林惊蛰根据你们最终确定的典礼流程,编程了十七个主要场景的切换节点。现在是初始态‘圣洁晨光’,后续还可以模拟‘暮色星河’、‘极夜极光’、‘雨幕虹彩’等等效果。”他看向颜清璃,“你要不要站到仪式台上,感受一下视角?”
颜清璃还在震撼中,闻言看向顾司衍。顾司衍对她微微颔首,松开了她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光粒铺就的步道。
脚步落下的瞬间,脚下的光粒感应到压力,微微亮起,并向四周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仿佛踏在水面。步道两侧那些虚拟的琉璃兰花,也随着她的靠近,绽放得更加舒展,甚至有几片发光的“花瓣”飘落下来,在触及地板前又消散成光点。
她一步步走向中央的仪式台,感觉自己正走入一幅由光与琉璃构成的画。周遭是百米悬空,头顶是过滤后的天光,脚下是虚实交织的光影。整个世界纯净、空灵,不似人间。
踏上仪式台的刹那,视角豁然开朗。
从这里环视四周,能最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穹顶空间的设计精妙——所有线条都指向中央,所有的光都汇聚于此。仿佛她站立之处,便是这个微型宇宙的中心。
傅景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技术性的讲解:“典礼当天,真实的琉璃兰花会替换这些全息影像,座椅和仪式台也会用实体材质。但光影效果会比现在更强。‘璃心’会根据实时气象数据,联动穹顶调光系统和隐藏在全场的数十万个微型投影仪,在你们交换誓言的关键时刻,制造‘天光破云’或‘星空坠落’的视觉效果。”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所有效果都会提前在彩排中模拟,确保万无一失。”
颜清璃站在仪式台中央,仰头望着穹顶那片被柔光过滤后的蓝天。她想象着顾司衍站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象着星尘作为花童捧着戒指走来的样子,想象着傅景琛作为娘家人将她交付出去的样子,想象着那些或许会通过直播观看的、远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的目光……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在这时,顾司衍也踏上了仪式台。
他没有走步道,而是从侧面直接迈了上来,脚步沉稳,仿佛这悬空百米的光影平台与坚实地面无异。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视角如何?”他低声问,目光也随着她望向穹顶。
“很好。”颜清璃轻声说,靠向他,“好到……我有点紧张了。”
“紧张什么?”顾司衍侧头看她,熔金色的瞳孔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怕配不上这里。”颜清璃坦白,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衣角,“怕我走步道的时候绊倒,怕我念誓言的时候忘词,怕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怕我在这么完美的地方,还是不够好。”
顾司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
“璃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虚幻光影的、磐石般的笃定,“听清楚。”
颜清璃琉璃色的眼眸映着他的脸。
“这个地方,”顾司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片穹顶,这些光影,这座城堡,还有外面那些雪山湖泊——它们之所以存在,之所以被设计成这样,之所以被称为‘完美’,只有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因为它们要配你。”
“不是你配不上这里,是这里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才勉强够格成为你的背景板。”
“所以,走步道时,就算你摔了,我会立刻让整个穹顶的光都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跟着你,让全世界的镜头都以为那是设计好的、独一无二的登场方式。念誓言时,就算你忘词,我会让‘璃心’立刻生成提词光幕,只有你能看见。如果你觉得哪里还不够好,”他凑近她,气息拂过她唇畔,“告诉我,我立刻拆了重建。”
“直到你满意为止。”
“因为这场婚礼,这个场地,乃至我后半生所有的设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核心逻辑永远只有一个——”
“颜清璃喜欢。”
颜清璃的泪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让它流下,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片湿意逼回眼眶。她看着顾司衍,看着这个用最理性的方式说着最疯狂情话的男人,心脏像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顾司衍,”她哽咽着,却扬起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你真是……”
“真是够肉麻的。”傅景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从仪式台下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傅景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步道起点,正双臂环胸,仰头看着仪式台上的他们。他脸上挂着那副“没眼看但又不得不看”的表情,眼神里却满是温暖的笑意。
“彩排呢,两位。”他抬高声音,“要腻歪回家腻歪。现在先走一遍流程,ok?林惊蛰在线上等着,每秒都是钱。”
顾司衍轻哼一声,松开颜清璃的脸,但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姿态未变。他看向傅景深,熔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要你管”的意味,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对颜清璃低声道:“听他的。先走流程。”
彩排正式开始。
在傅景琛的指挥和林惊蛰的远程技术支持下,整个典礼流程以全息模拟的形式,在这悬空的琉璃穹顶下一遍遍预演。
从入口处虚拟宾客的“入场”,到颜清璃挽着傅景深臂弯走过那条光之步道(傅景深坚持要亲自走一遍,美其名曰“提前适应把妹妹交出去的心情”),到仪式台上的誓言交换、戒指佩戴(用虚拟光效模拟),再到最后的亲吻、退场、以及后续的宴会环节转换……
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每一个场景切换,都流畅如呼吸。
颜清璃最初的那点紧张,在一次次重复中逐渐消散。她开始熟悉步道的触感,熟悉仪式台上的站位角度,熟悉那些全息光影变化的节奏。顾司衍始终在她身边,或牵着她,或搂着她,或只是静静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但存在感始终强大而稳定,如同定海神针。
而傅景琛,则展现出了与他平日慵懒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苛刻的严谨。他会突然叫停,指出某个光影过渡不够自然;会要求“璃心”重新计算某段背景音乐与步伐节奏的匹配度;甚至会蹲下身,亲自检查虚拟琉璃兰花的“开放速度”是否符合真实植物的生长规律。
“毕竟是我妹妹的婚礼。”在一次调整间隙,傅景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顾司衍挑眉,“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娘家人也得有点贡献。”
顾司衍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彩排进行到中途,需要模拟颜清璃独自站在仪式台上,等待顾司衍从另一端走来的环节。
按照流程,顾司衍应该从与入口相对的另一侧、一扇隐藏的琉璃门后出现,独自走过一段较短的步道,来到仪式台与她汇合。
但当全息模拟进行到这一步时,傅景琛却突然抬手叫停。
“等等。”他走到悬浮操控屏前,手指快速操作了几下,将顾司衍的“出场路径”单独高亮标出,然后转头看向顾司衍,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妹夫,”傅景琛开口,声音拖长了些,在空旷穹顶下格外清晰,“有个细节,我觉得需要调整一下。”
顾司衍正站在仪式台边缘,闻言抬眼:“说。”
傅景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踱步过来,在距离顾司衍两步处停下。他先看了一眼站在仪式台中央、有些不明所以的颜清璃,然后才将目光转回顾司衍脸上,唇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
“按照现在这个流程,”傅景琛慢悠悠地说,“我从入口处,把清璃送到仪式台,然后退到观礼席。接着,你从对面那扇门出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完成仪式。”
“嗯。”顾司衍点头,眼神里写着“所以呢”。
“所以,”傅景琛笑意加深,狭长的眼眸里闪过狐狸般的光,“在这个关键的交接环节,我作为娘家人,把妹妹亲手送到你面前,你作为新郎,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顾司衍挑眉:“什么表示?”
傅景琛向前迈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不远处的颜清璃也听清:
“叫声哥听听。”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穹顶空间里,有那么两三秒的绝对寂静。
连空气中流淌的全息光粒,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颜清璃站在仪式台中央,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家表哥那副“我就是故意找茬”的表情,又看向顾司衍——
顾司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峻平静的模样,熔金色的瞳孔在柔光下波澜不惊。只是他环在胸前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下颌线也微微绷紧。
他看着傅景琛,傅景琛也看着他。两个三十岁、身高相仿、气场各异的男人,在这悬空的光影中无声对视。
空气里,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混合了多年友谊、微妙竞争、以及此刻因身份转变而带来的新鲜张力的东西,在悄然流动。
然后,顾司衍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私下谈。”
三个字。不是拒绝,不是答应,而是将这场“挑衅”划归到了另一个更私密的维度。
傅景琛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哈哈……顾司衍啊顾司衍!”傅景琛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他指着顾司衍,摇头,“行,行!‘私下谈’!不愧是你!”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看向一旁忍俊不禁的颜清璃,语气里满是“你看他”的调侃:
“傲娇。”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精准与亲昵。
顾司衍对此的回应,只是轻哼一声,转身走向仪式台中央的颜清璃,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用行动表示“彩排继续,闲人勿扰”。
傅景琛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走回操控屏前,示意林惊蛰继续流程。
彩排重新开始。
但氛围,已悄然不同。
那些严谨的步骤、精确的数据、华丽的特效之下,某种更温暖、更真实的东西,如同呼吸般融入了这片光影构成的幻境。
颜清璃被顾司衍搂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傅景深在那边一本正经地指挥着虚拟宾客“鼓掌再热烈些”,看着穹顶天光在智能调控下缓缓变幻色彩……
她忽然觉得,几天后那场注定要惊艳世界的婚礼,最珍贵的或许不是这片悬空的琉璃穹顶,不是那件流淌星河的婚纱,也不是任何高科技的炫技。
而是此刻,此地,此人。
是顾司衍那句“私下谈”里藏着的、只对挚友和家人才有的纵容与柔软。
是傅景琛那声“傲娇”背后,那份将妹妹郑重托付、却又忍不住要“为难”一下妹夫的兄长心意。
是她站在这里,被爱包裹,被光簇拥,即将走向的那个、有他们的未来。
彩排的最后,模拟到了典礼结束后的环节。
全息光影切换,琉璃穹顶缓缓“暗”下来,模拟出暮色四合的效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地板和空气中升起,如同倒流的星河,在半球空间内缓缓旋转,最终在中央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缓缓绽开的极光帷幕。
那是预定在婚礼当晚,作为仪式收尾的“永曜极光秀”的简化预览。
美得如同神迹。
傅景琛关掉了操控屏,走到仪式台边,仰头看着那片虚拟的极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向顾司衍和颜清璃。
脸上的调侃与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纯粹的温和。
“差不多了。”他说,“细节上林惊蛰会再优化两次,但大框架没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很完美。”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很重。
顾司衍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颜清璃搂得更紧了些。
傅景琛笑了笑,转身走向出口。
“我先撤了。你们……”他回头,摆了摆手,“继续腻歪吧。反正彩排结束了。”
琉璃门滑开,又合拢。
穹顶空间内,只剩下顾司衍和颜清璃,以及那片缓缓消散的虚拟极光。
天光重新变得清澈,午后阳光斜射而入,在透明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颜清璃靠在顾司衍怀里,许久,才轻声开口:
“顾司衍。”
“嗯?”
“谢谢。”
“谢什么?”
“所有。”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胸前,“谢谢你设计的这个地方,谢谢你来接我,谢谢表哥来送我,谢谢……这一切。”
顾司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用谢。”他说,声音低沉如誓言。
“因为这一切,才刚开始。”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起金红色的光晕,如同燃烧的琉璃。
而城堡下方,苏晚带领的全球直播团队,已经悄然进驻。
所有的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期待,都已就位。
只待那场属于“永曜”的盛宴,正式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