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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7章 余波与抉择
    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卯时。

    晨雾弥漫在建业城头,却掩不住城中的惨状。诸葛亮站在观星台上俯瞰全城,手中的羽扇第一次垂了下来。

    从宫前广场到长干里,从朱雀桥到秦淮河畔,尸骸尚未清理完毕。北军士兵和征发的民夫正在忙碌——他们将北军将士的遗体用白布包裹,整齐排列在城西空地;江东军卒的尸体则堆在城南,等待统一掩埋。

    “五万七千三百余具。”姜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年轻将领脸上沾着烟灰,眼中布满血丝,“这是初步统计。城内百姓死伤……还未计入。”

    诸葛亮沉默。他看见一队民夫从烧毁的民宅中抬出三具焦黑的尸体——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又看见几个老妇人在尸堆中翻找,找到亲人遗体时,哭声撕心裂肺。

    “秦淮河下游……”姜维继续禀报,声音有些发颤,“河水三日泛红。今晨渔夫打捞,仍能捞出断肢残骸。”

    “够了。”诸葛亮闭目。

    这就是统一吗?这就是他们追求的“天下一统”吗?

    他想起隆中对时,自己对刘备说的“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箪食壶浆?他看到的是断壁残垣,是孤儿寡母,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都督,”霍峻走上观星台,手中拿着厚厚一卷竹简,“这是各军呈报的伤亡。”

    诸葛亮接过,展开。

    东路军:阵亡八千七百余人,伤一万三千。

    中路军:阵亡一万二千余人,伤一万八千。

    西路军:阵亡六千四百余人,伤九千二百。

    水师:阵亡两千三百余人,伤四千。

    合计:阵亡两万九千四百余人,伤四万四千二百余人。加上之前的秣陵之战,北军在江东战事中伤亡总数,已超十万。

    而江东军民的死伤,更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以上。

    “十五万……”诸葛亮喃喃道,“至少十五万人,死在这片土地上。”

    霍峻低声道:“城里粮店被抢光了。昨日开仓放粮,有百姓为争一斗米械斗,死了三人。”

    诸葛亮看向城内。街道上,幸存的百姓如行尸走肉般游荡,眼神空洞。有孩子在烧毁的家园废墟中翻找玩具,找到的只有焦黑的木头。

    “传令,”他终于开口,“军中口粮,每日减半。省下的,全部发放给百姓。”

    “都督!将士们也要吃饭啊!”霍峻急道。

    “照做。”诸葛亮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我们赢了战争,不能再输掉人心。”

    霍峻咬牙:“诺!”

    辰时,中军大帐。

    帐中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昨夜众将几乎无人入眠——要么在指挥清理战场,要么在安抚部众,要么……只是看着满城惨状,无法入睡。

    “孙权如何处置,今日必须定下来。”袁绍坐在主位,声音疲惫。

    昨日大胜的喜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按某之见,”曹操第一个开口,“当以诸侯礼待之。孙权虽败,毕竟是朝廷册封的吴王,孙坚、孙策之后。若苛待,恐寒江东人心。”

    他顿了顿:“软禁于许都,赐宅院,给俸禄,保其宗庙祭祀。如此,既显朝廷宽仁,又可安抚江东旧部。”

    话音刚落,张飞拍案而起:“丞相此言差矣!孙权残暴不仁,屠戮百姓,岂能轻饶?!依俺看,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翼德!”关羽喝止,但眼中也有关切——他想起当年孙权背盟袭荆州,想起自己被迫走麦城。

    “三将军言之有理。”颜良沉声道,“孙权下令抢粮,致淳化镇千余人饿死。此等暴行,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文丑接话:“还有那些被清洗的士族,那些被欺骗赴死的将士——他们的冤魂,还在看着呢!”

    众将纷纷发言,意见分为两派:

    主严惩者:张飞、颜良、文丑、夏侯惇、乐进、魏延等武将为主。他们亲历战阵,见惯了死亡,但也最痛恨暴君。

    主宽恕者:曹操、荀攸、张辽、徐晃、赵云、太史慈等。这些人或重政治影响,或念旧日情谊,或单纯觉得战争已经结束,不必再多流血。

    争论越来越激烈。

    “某在秣陵城下,亲眼见守军箭尽粮绝,仍死战不退!”夏侯惇独眼赤红,“可他们的主公呢?从密道逃了!这样的人,配活吗?!”

    “可若杀了孙权,”张辽反驳,“周泰、丁奉等降将会怎么想?江东数百万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投降也是死,不如死战到底!届时叛乱四起,又该如何?!”

    “那就都杀了!”魏延冷笑,“杀一儆百!”

    “文长慎言!”诸葛亮终于开口。

    帐中一静。

    “亮有一言,请诸位静听。”诸葛亮羽扇轻摇,声音平静,“孙权之罪,确该严惩。但严惩不等于杀戮。依汉律,诸侯王谋逆,当废为庶人,禁锢终身。”

    他看向袁绍:“亮建议:废孙权吴王爵位,削其封号,禁锢于许都。孙氏一族,迁离江东,分散安置。如此,既明正典刑,又不断其血脉,更可安抚降将之心。”

    “至于江东百姓,”他继续道,“真正让他们受苦的,不是孙权一人,而是连年战乱、沉重赋税。今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减免赋税,恢复民生。百姓有饭吃,有屋住,自然归心。”

    这番话有理有据,众将陷入沉思。

    但张飞仍有不满:“孔明先生,你说得轻巧!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呢?他们的仇就不报了?!”

    “仇?”诸葛亮看向他,眼神复杂,“三将军,你说报仇——向谁报?是向一个被囚禁的废王?还是向那些同样失去父亲、丈夫、儿子的江东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这场战争,没有赢家。我们死了十万将士,江东死了十五万军民。二十五万条性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统一’两个字。”

    “如果这统一之后,还要继续杀人,还要继续结仇,”他声音转低,“那这统一,有何意义?”

    帐中死寂。

    连张飞也哑口无言。

    袁绍始终沉默聆听。此刻,他缓缓站起。

    “诸将之言,孤都听见了。”他环视众人,“翼德要报仇,某理解。孟德要宽仁,某也明白。孔明要依法度、安民心,更是老成谋国。”

    他走到大帐中央,那里摊着江东地图。

    “但孤要问诸将一句:我们征讨江东,是为了什么?”

    无人应答。

    “是为了土地?江东六郡,八十一县,确实富庶。是为了人口?二百余万口,确实众多。是为了功名?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确实诱人。”

    袁绍摇头:“但这些都不是根本。”

    他指向地图:“我们征讨江东,是为了结束战乱,是为了天下一统,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

    “可看看现在的建业!”他声音陡然提高,“尸骸遍地,哀鸿遍野!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统一’吗?!”

    众将皆低头。

    “孙权有罪,当罚。但怎么罚?”袁绍一字一句,“杀了他,容易。一刀下去,万事皆休。但杀了之后呢?江东人心惶惶,降将人人自危,百姓恐惧报复——那时,我们就要用更多的刀,流更多的血,才能稳住这片土地!”

    他看向曹操:“孟德主张软禁,是为政治。”看向诸葛亮:“孔明主张依法,是为制度。”看向张飞:“翼德主张严惩,是为公道。”

    “今日,孤就取三者之长,定下处置——”

    “第一,孙权废为庶人,迁往许都,由朝廷派兵看管,不得离开宅院半步。孙氏一族,三代之内不得为官,不得回江东。”

    “第二,周泰、丁奉等降将,量才录用。愿从军者,分散编入各军;愿归乡者,发给路费。但有异心者,严惩不贷。”

    “第三,立即开仓赈济!凡建业百姓,按户发粮,成人每日三合,孩童减半。免江东三年赋税,休养生息。”

    “第四,”他顿了顿,“厚葬所有战死者。不分北军江东军,一律立碑纪念。阵亡将士家属,从优抚恤。”

    四条定策,条条清晰。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抱拳:“晋王英明!”

    张飞虽仍有不甘,但见众人皆服,也只能嘟囔两句,不再反对。

    “还有一事,”袁绍补充,“那些被孙权清洗的士族——张昭、顾雍、诸葛瑾等,好生安置。尤其是诸葛瑾……”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令兄就交给你了。是留在江东,还是随军北上,由他自决。”

    诸葛亮躬身:“谢晋王。”

    三月初十,午时。

    处置方略公布后,建业城开始缓慢恢复生机。

    宫前广场上,设立了十个粥棚。北军士兵维持秩序,百姓排队领粥。虽然只是稀粥,但总比饿死强。

    “慢慢来,都有份!”于禁亲自掌勺,这位以严苛着称的将领,此刻却极有耐心。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捧着破碗过来,于禁给他盛了满满一勺,又加了半勺。

    孩子怯生生地问:“将军……我阿爷还能回来吗?”

    于禁手一颤。他知道孩子的父亲多半已战死,但他说不出真相。

    “先吃饭,”他摸摸孩子的头,“吃饱了,阿爷就回来了。”

    孩子点点头,捧着碗跑到一旁,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

    另一边,荀攸和诸葛亮正在宫城废墟前议事。

    “孔明,重建之事,千头万绪。”荀攸看着手中的清单,“首要仍是粮食。军中存粮,最多支撑半月。而从许都调粮,最快也要一月。”

    诸葛亮沉吟:“可从荆州、益州先调部分应急。另外,江东秋粮虽被征走,但春耕在即。当立即发放种子农具,组织百姓耕种。”

    “还有房屋,”荀攸指向烧毁的民居,“半数民宅损毁,百姓无处安身。”

    “先搭窝棚暂住。同时征集工匠,以工代赈,重建房屋。”诸葛亮思路清晰,“关键是要让百姓有事做,有希望。人一闲,就容易生乱。”

    两人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定下《江东善后十策》:赈灾、免赋、劝农、兴工、抚孤、安民、选吏、修城、通商、办学。

    “此事,就拜托公达与孔明了。”袁绍听完汇报,郑重道,“孤与孟德率主力暂驻建业,稳住大局。待局势平稳,再议凯旋之事。”

    他顿了顿:“至于孙权……三日后启程,押往许都。由文远率三千精兵护送。”

    “诺。”

    离开大帐时,已是黄昏。

    诸葛亮独自走上残破的城墙。夕阳如血,照在建业城上,照在长江上,照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

    姜维跟上来,沉默地站在他身侧。

    “伯约,”诸葛亮忽然问,“你说,我们做得对吗?”

    姜维愣了愣:“都督是指……”

    “这场战争,这个统一,这些代价……”诸葛亮声音很轻,“值得吗?”

    姜维思考良久,缓缓道:“末将不知值不值得。末将只知道,仗打完了,就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统一之后,百姓仍受苦,那这统一……就白费了。”

    诸葛亮笑了,拍拍年轻将领的肩膀:“你说得对。仗打完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夕阳落下的方向,也是许都的方向。

    二十八年的乱世,在军事上终结了。

    但政治上的统一,经济上的恢复,人心上的融合——这些,都还需要时间,需要智慧,需要无数人的努力。

    而他们这一代人,注定要背负着战争的创伤,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新的天下。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夜色渐浓。

    建业城中,点点灯火亮起。

    虽然微弱,虽然稀疏。

    但毕竟,亮起来了。

    就像这个刚刚统一的天下,虽然满目疮痍,虽然百废待兴。

    但毕竟,统一了。

    而未来如何,就要看掌舵者,如何航行这片刚刚平息风暴的海洋了。

    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转身走下城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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