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二,辰时。
长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建业城头的守军便看见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从西、南、东三个方向,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来。
那不是潮水,是军队。
六十万大军的脚步声压过了江涛,马蹄声震动着大地。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从紫红色的“晋”字大纛,到墨绿色的“曹”字帅旗,再到银白色的“诸葛”军旗,各色旗帜构成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城南,中军大营。
袁绍与曹操并马立于钟山南麓的一处高岗上。从这里俯瞰,建业城全貌尽收眼底——这座孙权耗费十年心血营建的新都,城墙高达四丈,以青石砌筑,护城河引自秦淮河与长江,宽达五丈。城头箭楼林立,隐隐可见守军走动的身影。
“好一座坚城。”曹操抚须赞叹,“孙仲谋别的不说,筑城的本事倒是一流。”
袁绍点头:“此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若非我军势大,寻常十万兵马,绝难撼动。”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东面驰来,是荀攸的传令兵:“禀晋王、丞相,东路军已抵达城东燕子矶,扎营完毕!徐晃将军率两万精兵扼守栖霞山,已切断建业与京口联系!”
“好!”曹操赞道,“公达用兵,滴水不漏。”
又一骑从西面来,是诸葛亮派来的:“禀晋王,西路军已占据城西石头城旧址,姜维将军率五千精兵进驻清凉山,控扼秦淮河口!诸葛都督请示,是否要挖掘壕沟围城?”
袁绍正要回答,长江方向传来号角声。众人望去,只见江面上,太史慈的水师舰队正列阵而来。八十艘楼船如移动的堡垒,三百艘艨艟快船如游鱼穿梭,将建业江面封得水泄不通。
“不必挖壕沟了。”袁绍笑了,“有长江天堑在,孙权插翅难飞。传令三军:东路军驻城东,中路军压城南,西路军锁城西,水师封江面。各部相距五里,连营相接,互为犄角。”
“诺!”
军令传下,六十万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车马声、号令声、铁器碰撞声汇成一片,在建业城外三里处形成了一道钢铁与血肉构成的包围圈。
至午时,连营已成。
从城头望去,北军的营寨连绵三十里,帐篷如云,旌旗蔽日。炊烟升起数千道,在春日晴空下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六十万……”建业城头上,守将丁奉喃喃道,“真来了六十万……”
他身边的亲兵脸色发白:“将军,咱们城里……满打满算才三万守军。”
丁奉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面最高的大纛——晋字旗下,隐约可见金甲紫袍的身影。
那是袁绍。
那个统一了河北、中原、西凉、巴蜀,如今又要来取江东的人。
二月二十三,巳时。
建业东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三骑从中驰出。为首者身穿文士袍,头戴进贤冠,正是诸葛亮的使者、参军蒋琬。他身后跟着两名童子,一人捧木匣,一人捧节杖。
北军前哨发现后,层层上报,很快引至中军大帐。
“孔明又派人来了?”袁绍正在与诸将议事,闻言挑眉,“倒是执着。”
曹操笑道:“毕竟是最后一次了。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总是好的。”
蒋琬被引入大帐时,神态从容,举止有度。他向袁绍、曹操及帐中诸将一一施礼,然后奉上木匣。
“大汉卫尉、西路军都督诸葛孔明,再致书吴王孙权。书在此,请晋王转呈。”费祎的声音清朗,“孔明公言:此乃最后劝告,望吴候三思。”
袁绍打开木匣,取出帛书。信不长,但字字恳切:
“亮再拜吴王足下:前日秣陵一晤,言犹在耳。今王师六十万围城,江面尽封,外援已绝。建业虽坚,能守几日?城中将士,皆江东子弟;城内百姓,皆王之子民。何忍令其尽为枯骨?若开城归顺,晋王必守前诺,保全孙氏宗庙,使江东免于涂炭。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望王为江东百万生灵计,早作决断。诸葛亮顿首。”
袁绍看完,将信递给曹操,然后对蒋琬道:“蒋参军辛苦了。孤即刻派人送信入城。不过……”
他顿了顿:“以孙仲谋性情,恐难纳忠言。”
蒋琬躬身:“尽人事,听天命。孔明公说,该做的都做了,便无愧于心。”
信被交给一队轻骑,护送至建业城下。使者高喊:“晋王有书致吴王!请开城接纳!”
城头守军不敢擅专,急报宫中。
半个时辰后,建业宫城,承运殿。
孙权坐在御座上,看着案上那封帛书。他面无表情,但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已发白。
殿下,文武分列。张昭、顾雍等文臣低头不语;周泰、董袭等武将怒目而视;诸葛瑾站在文臣队列中,脸色苍白——他的弟弟,又来信劝降了。
“诸卿都看看吧。”孙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诸葛孔明,又来做说客了。”
内侍将信传给众臣传阅。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愤怒。
周泰第一个出列,抱拳道:“陛下!诸葛亮欺人太甚!前番在秣陵妖言惑众,今又来信劝降,分明是视我江东无人!臣请斩来使,悬首城头,以明死战之志!”
董袭也道:“周将军所言极是!北军虽众,但我建业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何须降贼!”
文臣中,张昭欲言又止。顾雍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孙权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走到殿中,从内侍手中拿回那封信。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继而癫狂。
“诸葛孔明……袁本初……曹孟德……”他喃喃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泛起血丝,“你们以为,围了城,朕就会怕?就会降?”
他猛地将信摔在地上,拔剑出鞘。
“朕是孙权!是孙文台之子!是孙伯符之弟!是江东六郡八十一县之主!”他剑指殿外,声音嘶哑如兽,“朕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剑光一闪。
帛书被斩为两截。
“传令!”孙权收剑,声音冷如寒冰,“将北军来使……斩首!首级悬于东门!将这封信……烧了!灰烬撒入长江!”
“陛下!”诸葛瑾忍不住出声,“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
孙权猛地转头,盯着他:“子瑜,你是为朕着想,还是为你弟弟着想?”
这话极重。诸葛瑾脸色煞白,跪倒在地:“臣……臣绝无二心!”
“那就闭嘴!”孙权拂袖,“周泰!”
“臣在!”
“你去办!斩使悬首!朕要让袁绍、曹操、诸葛亮知道——建业,不是秣陵!朕,也不是陆逊!”
“诺!”
周泰大步出殿。片刻后,东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上了城头。
那颗头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城外连绵的北军营寨,望着那面“晋”字大纛。
风吹过,人头摇晃。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斩使的消息传回北军大营,众将皆怒。
“孙权小儿,安敢如此!”张辽拍案而起,“末将请为先锋,明日便攻城!”
徐晃、魏延、赵云等将也纷纷请战。大帐中杀气压过了春日的暖意。
袁绍却异常平静。他抬手示意众将安静,然后看向贾诩:“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捋须,缓缓道:“孙权斩使,看似决绝,实为心虚。他若不惧,何必杀一使者泄愤?此乃色厉内荏之相。”
诸葛亮轻摇羽扇,接话:“而且,他只斩使者,却未杀蒋参军派去送信的两名童子。这说明……他心中仍有顾忌,不敢将事情做绝。”
曹操冷笑:“他是怕彻底激怒我军,城破之后,孙氏一门死无葬身之地。”
“正是。”诸葛亮点头,“所以,孙权表面强硬,内部实则暗流汹涌。亮料定,此刻建业城中,主战派与主和派,怕是已经势同水火了。”
诸葛亮所料不差。
同一时刻,建业宫城偏殿中,一场激烈的争吵正在进行。
“周幼平!你今日斩使悬首,是彻底断了和谈之路!”张昭须发皆张,指着周泰怒斥,“你这是要将陛下、将江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泰梗着脖子:“张司徒!北军六十万围城,你以为和谈有用?袁绍会放过陛下?会放过江东?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死战?拿什么死战?”顾雍忍不住开口,“城中守军三万,百姓十万,存粮最多支撑三个月!而北军有六十万,粮草充足,器械精良!这仗怎么打?”
董袭吼道:“那就守三个月!守到夏季汛期,江水上涨,北军水师难行,或许就有转机!”
“转机?”张昭气极反笑,“董元代,你也是老将了,怎如此天真?北军不会等到汛期!他们现在就会攻城!三日?五日?建业能守多久?”
“守一日是一日!”周泰拔刀半截,“总比投降受辱强!”
“你!”张昭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一声怒喝,孙权从屏风后走出。他显然已听了很久,脸色阴沉如铁,“大敌当前,尔等还在内讧?”
众人跪倒:“陛下息怒!”
孙权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子布(张昭),你说和谈。那你说说,袁绍会开出什么条件?”
张昭迟疑片刻:“至少……能保全陛下性命,保全孙氏宗庙……”
“然后呢?”孙权追问,“然后朕被囚禁许都,如笼中之鸟?孙氏子孙世代为囚,如犬马之畜?这就是你张子布为朕谋的出路?”
张昭哑口无言。
孙权又看向周泰:“幼平,你说死战。那你告诉朕,这三万守军,能挡北军几次进攻?城破之后,朕的妃嫔子女,会是什么下场?江东百姓,又会是什么下场?”
周泰也沉默了。
“朕知道,你们都有道理。”孙权的声音忽然疲惫下来,“主和,是为朕,为孙氏留血脉。主战,是为朕,为江东争尊严。都对,又都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
“但朕已经决定了。”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战,死战。不是为胜——因为胜不了。是为……死得体面些。”
殿中一片死寂。
张昭老泪纵横,伏地不起。顾雍闭目长叹。周泰、董袭等武将红着眼眶,抱拳的手在颤抖。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争吵的每一句话,都已被隐藏在梁上的密探记下,当夜就会传出城,送到北军大营。
二月二十四,北军大营开始全面备战。
城南,中军大营。
黄忠的神机营正在组装投石车。这些改良过的配重式投石车,射程可达三百步,能将百斤巨石抛入城中。匠人们忙碌着,铁锤敲打声、木料切割声不绝于耳。
“老将军,三百架投石车,三日可成。”副将禀报。
黄忠抚须点头:“要快。另外,准备火油罐、毒烟球。攻城时,先砸三天三夜,挫其锐气。”
“诺!”
城西,西路军营地。
姜维正在训练工兵挖掘地道。这些益州军士多来自山区,擅长掘土开石。他们从营寨深处开始挖,每日可掘进二十丈。
“将军,地道挖多深?”工兵校尉问。
“深一丈五,宽一丈。”姜维蹲在坑边,抓了一把土,“要避开地下水脉,也要避开城墙地基。目标——建业西城墙下。”
“那得挖多久?”
“日夜不停,十日可至城下。”姜维眼中闪过寒光,“到时,埋上火药,炸塌城墙。”
城东,东路军营地。
徐晃正在督造攻城塔。这些木塔高达四丈,底部装轮,可推动至城墙边。塔内分三层,每层可容弓弩手二十人。
“塔外蒙湿牛皮,防火箭。”徐晃检查着一座即将完工的攻城塔,“塔顶设跳板,攻城时放下,可直接踏上城头。”
魏延在一旁补充:“还要造冲车,撞城门。造壕桥,过护城河。造云梯,至少五百架。”
荀攸骑马巡视,满意点头:“公明、文长办事,老夫放心。”
江面,水师旗舰。
太史慈与甘宁站在楼船甲板上,望着建业水门。
“子义兄,水门是铁闸,强攻难破。”甘宁道,“不如让我率锦帆死士,趁夜泅渡,从水下破坏闸门。”
太史慈摇头:“兴霸莫急。晋王有令,先围不打。待陆上攻城开始,水门守军必分兵支援,那时才是机会。”
他顿了顿:“而且,孙权若想从水路逃跑,必走水门。我们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甘宁咧嘴笑了:“懂了。守株待兔。”
中军大帐。
袁绍与曹操、诸葛亮、贾诩、荀攸等人,正在沙盘前推演。
“三日后,投石车就位。”诸葛亮指着沙盘上的建业模型,“先轰击三日,摧毁城头防御工事,震慑守军士气。”
“七日后,地道可挖至城下。”贾诩接话,“同时,攻城塔、冲车、云梯皆已备齐。”
荀攸道:“十日后,总攻。”
曹操看向袁绍:“本初,你觉得呢?”
袁绍沉默良久,手指在沙盘上建业城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就十日后。”他缓缓道,“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初六,辰时,总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此战,当毕其功于一役。天下一统,在此一举。”
众将肃然:“谨遵王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建业城头,也洒在城外连绵的北军营寨上。
一边是困守孤城的最后倔强。
一边是志在天下的磅礴气势。
十日。
只剩十日。
建业的命运,江东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都将在十日后揭晓。
而城中的孙权,此刻正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夕阳,望着长江,望着这片他统治了二十八年的土地。
他手中,握着那角碎玉玺。
棱角,又一次刺破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