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日头悬在襄阳城头的狼烟之上,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浑浊的血红色。
北门城墙坍塌的轰鸣,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襄阳军民的心上。十余丈宽的缺口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砖石碎块还在簌簌往下滚落,混着守军的残肢断臂与暗红的血污,在城墙根堆成了一座小山。无数元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疯了的蚁群,嘶吼着从缺口里涌入,弯刀在血光里划出一道道寒芒,所过之处,无论是手持刀枪的守军,还是拿着菜刀木棍的百姓,都被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
哭嚎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嘶吼声、元军的狂笑声,瞬间便填满了襄阳城的街巷。忽必烈的屠城令随着风传遍了整个战场,那些在草原上厮杀了半辈子的蒙古勇士,眼睛里都燃起了贪婪与残暴的火焰。他们围困了襄阳十几年,如今终于破了城门,眼前的金银、女子、城池,都成了唾手可得的战利品,没有人会停下手中的刀。
旷野之上,忽必烈的王旗在猎猎作响。他勒马站在高坡之上,看着涌入城中的大军,看着襄阳城里四处燃起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狠厉而志在必得的笑意。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十几年了,从他还是藩王的时候,便盯着这座横在蒙古铁骑南下路上的坚城,如今,这座让蒙古帝国损兵折将、无数勇士埋骨于此的城池,终于要落在他的手里了。
“传我命令。”忽必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过呼啸的风,传到了身后的亲卫统领耳中,“命怯薛军分三路入城,一路直奔西门,取郭靖黄蓉首级;一路直奔南门,剿灭峨眉余孽;最后一路,守住地道入口,但凡从地底出来的人,格杀勿论!凡能取下郭靖黄蓉首级者,封万户侯,食邑三千里;凡能擒杀峨眉贼首者,赏黄金万两,牛羊千头!”
“遵命!”
亲卫统领轰然应诺,调转马头,带着数千名身经百战的怯薛军,如同三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襄阳城的三个方向疾驰而去。这些怯薛军,都是蒙古帝国最精锐的勇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是忽必烈的贴身亲卫,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如今,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打了出来,就是要在孤鸿子从地底出来之前,彻底拿下襄阳,斩掉所有能支撑这座城池的脊梁。
他太清楚孤鸿子的可怕了。从魔顶血阵布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和八思巴谋划了十几年,算尽了所有的变数,唯一算漏的,就是这个横空出世的峨眉弟子。他以一己之力,数次扭转襄阳的战局,破了蒙古大军无数的杀局,甚至连金轮法王都死在了他的剑下。如今,哪怕八思巴已经把孤鸿子困在了地脉最深处的无间魔狱,哪怕襄阳城门已破,他的心里,依旧悬着一块巨石。
只有彻底斩了郭靖黄蓉,灭了峨眉弟子,毁了襄阳的军心,就算孤鸿子能从地底出来,面对一座已经被彻底攻破的城池,面对百万蒙古大军,也独木难支,回天乏术。
西门城头,郭靖刚一掌拍飞了身前的元军万夫长,便听到了北门方向传来的震天轰鸣,还有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喊杀声。他猛地转头,便看到了北门方向冲天而起的狼烟,还有那道坍塌的城墙缺口,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他的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右腿被碎石砸中的地方早已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可他握着双拳的手,依旧稳如泰山。他的身后,是襄阳的内城,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西门是襄阳城最主要的城门,一旦西门再破,整个襄阳城,就真的彻底完了。
“靖哥哥!”
黄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刚一棒点死了冲上来的一名元军千夫长,便看到了郭靖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北门的惨状,桃花般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凝重。她太清楚北门破了意味着什么,襄阳的守军本就不足万人,要防守四面城墙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北门破了,元军涌入城中,他们就成了腹背受敌的局面,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元军分割包围,逐个剿灭。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几十年的风雨,从桃花岛到襄阳城,从江湖儿女到镇守一方的大侠夫人,她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绝境,比这更凶险的局面,她都陪着郭靖闯过来了。她反手一棒,逼退了围上来的两名元军万夫长,指尖掐动,城头的砖石瞬间便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排布开来,形成了一道简易的阵法,把冲上来的元军困在了其中。
“蓉儿,北门破了。”郭靖的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带一队人去堵缺口,你守好西门,绝不能让鞑子再从西门冲进来。”
说着,他便要转身,朝着北门的方向冲去。
“站住。”
黄蓉的声音响起,她快步走到郭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白衣上早已染满了鲜血,鬓边的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几滴血污,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明而冷静,带着惯有的从容。她抬手,轻轻拂去郭靖脸上的血污,指尖触碰到他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依旧字字清晰:“靖哥哥,你不能去。”
“蓉儿!”郭靖眉头紧锁,急声道,“北门破了,鞑子已经冲进城里了,百姓们正在遭殃,我不去,谁去?”
“你是襄阳城的主心骨,你在这里,西门的守军就不会散,襄阳的军心就不会垮。”黄蓉的声音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你一旦离开西门,这里的防线瞬间就会崩溃,到时候,鞑子从西门和北门两面夹击,我们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你守得住这西门,就是守住了襄阳最后的希望。”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丐帮长老鲁有脚,沉声道:“鲁长老,你立刻带五百名丐帮弟子,还有两百名守军,去北门缺口布防,用我教你们的奇门阵法,死死拖住鞑子的脚步,能拖一刻是一刻。告诉兄弟们,就算是死,也要把身子挡在缺口前面,绝不能让鞑子轻易冲到内城来!”
鲁有脚握着打狗棒的手紧了紧,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污,一条胳膊被元军的弯刀砍中,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轰然应道:“帮主放心!属下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鞑子越过北门半步!”
说完,他转身一挥手,带着数百名丐帮弟子和守军,如同一条长龙,朝着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在襄阳城守了十几年,早就把这座城池当成了自己的家,如今家要破了,他们就算是死,也要守住自己的家。
黄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过头,再次看向郭靖,眼底的担忧藏在了从容的笑意之后:“靖哥哥,现在,我们该守住我们的阵地了。”
郭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喉头微微一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好。”
几十年的夫妻,几十年的相守,他们早已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的心意。他知道,蓉儿说的是对的,他是襄阳城的定海神针,他退一步,整个襄阳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他猛地转过身,再次站到了城墙缺口的最前方,仰天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啸。啸声里带着至刚至阳的浩然正气,带着宁死不退的坚定,哪怕城门已破,哪怕身陷绝境,他的侠骨,依旧不曾弯折分毫。
“兄弟们!襄阳还没破!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鞑子踏进城池半步!”
郭靖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传遍了整个西门城头。原本因为北门破了而有些慌乱的守军,听到郭靖的声音,看着他依旧站在最前方的伟岸身影,瞬间便稳住了心神。他们跟着郭大侠守了襄阳十几年,郭大侠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只要郭大侠还在,襄阳就还有希望。
“杀鞑子!”
“死守襄阳!”
震天的嘶吼声再次响起,守军们握着手中的刀枪,再次朝着冲上来的元军扑了过去。哪怕身上带伤,哪怕体力早已透支,哪怕对面的元军人数是他们的数十倍,他们也没有半分后退。
黄蓉站在郭靖的身侧,手中的打狗棒舞出一道道碧绿的残影,三十六路打狗棒法被她使得出神入化,封、缠、绊、劈、戳,招招精妙,招招致命。同时,她的桃花岛奇门遁甲心法早已运转到了极致,指尖不断掐动,城头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滚木,甚至连守军们手中的刀枪,都成了她阵法的一部分。冲上来的元军,刚一踏上城头,便陷入了她布下的阵法之中,晕头转向,自相残杀,原本疯狂的冲锋,硬生生被她遏制住了。
可只有黄蓉自己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守军的人数在一点点减少,箭支、滚石、擂木早已快要耗尽,丐帮的弟子也死伤惨重,她布下的阵法,只能拖延一时,却挡不住元军源源不断的冲锋。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朝着地底的方向望去,心里的那块巨石,始终悬着。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孤鸿子。
只有孤鸿子能从地底出来,只有他能破了八思巴的魔阵,只有他,能给这座绝境中的孤城,带来一线生机。
南门城头,清璃握着纯阳剑的手,猛地一紧。
北门城墙坍塌的震动,顺着城墙的砖石,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脚下,元军涌入城中的喊杀声,也顺着风,传到了她的耳中。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百姓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消散,那些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如同针一般,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虎口崩裂的伤口,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滴落,在脚下的砖石上,晕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她身边的峨眉弟子,只剩下了七人,个个身上都带着重伤,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可她们依旧握着手中的长剑,三人一组,结着护生阵,死死挡在城墙缺口之前,没有半分后退。
“师姐!北门破了!”一名峨眉弟子带着哭腔喊道,她的左臂被弯刀砍中,白骨外露,脸色苍白如纸,可她握着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鞑子已经冲进城里了,鲁长老带着人过去了,可根本挡不住!”
清璃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下不断往上冲锋的元军,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愈发坚定的光芒。她知道,北门破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现在已经成了孤军,意味着襄阳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可她不能退。
她的身后,是南门的百姓,是地道深处的师妹玉衡,是整个魔顶血阵的最后一道防线。她一旦退了,南门的元军就会立刻涌入,和北门的元军两面夹击,到时候,整个襄阳城,就真的彻底完了。
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道深处,玉衡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而地脉的最深处,师兄孤鸿子的气息,在刚才那一瞬间,骤然被无尽的魔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可她终究是峨眉派的弟子,是孤鸿子亲手教出来的传人,她的道,是护生之道,是宁死不退的剑意。哪怕师兄真的出了意外,哪怕襄阳城真的要破了,她也要站在这里,战到最后一刻。
“峨眉弟子听令!”
清璃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传遍了整个南门城头。她纵身一跃,再次落到了缺口的最前方,手中的纯阳剑缓缓划出一道完美的太极圆弧。至刚至阳的纯阳罡气,不再是劈向敌人的杀招,而是化作了一道温润却又坚不可摧的气墙,顺着开裂的砖石缝隙,源源不断地渗入城墙之中,将那道快要崩碎的缺口,死死稳住。
“结护生阵,死守南门!”清璃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北门虽破,可襄阳的脊梁没断!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鞑子,伤了身后的百姓分毫!师兄信我们能守住这里,我们便不能让他失望!”
“遵命!”
剩下的七名峨眉弟子,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浴血奋战后的不屈。她们学着清璃的样子,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道太极圆弧,纯阳罡气彼此相连,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剑墙,挡在了缺口之前。冲上来的元军敢死队,刚一冲到缺口前,便被那股圆融无碍的纯阳罡气轻轻一引,手中的弯刀瞬间便偏离了方向,狠狠砍在了自己同伴的身上,原本悍不畏死的冲锋,再次乱成了一团。
清璃的左手悄然掐诀,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光,顺着地脉的阳息,瞬间穿透了层层岩土,送入了地道深处,与玉衡的太阴剑意,牢牢融在了一起。
“师妹,撑住。”清璃的声音,顺着剑意,传到了玉衡的识海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师兄还在,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
地道深处,玉衡握着太阴剑的手,猛地一颤。
她的月白道袍,早已被魔念染得发黑,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左肩的伤口崩裂得越来越大,深可见骨,连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太阴剑的右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她和清璃的剑尖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太极圆,死死锁住了魔顶血阵的核心。八思巴的魔印沉入地脉本源的瞬间,这魔阵便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无数的魔念怨煞,如同潮水一般,从地脉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想要冲破她们的封锁,引爆整个魔阵,将襄阳城彻底炸成飞灰。
可她们,硬生生守了下来。
玉衡的太阴剑意,早已修到了圆转无方、以柔克刚的极致。那些扑过来的魔念怨煞,不是被她的剑意斩杀,而是被她至阴至柔的剑意,一点点安抚,一点点度化。这些被八思巴强行拘住的生魂,都是十几年来战死在襄阳城下的军民,他们不是敌人,是和她们一样,想要守护这座城池的亡魂。
随着越来越多的生魂被度化,她们的太极圆阵,反而越来越稳固。那些被度化的生魂,纷纷化作了守护的力量,融入了她们的剑意之中,死死锁住了魔阵的核心,不让它有半分异动。
可就在刚才,北门城墙坍塌的震动,顺着地脉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孤鸿子的气息,骤然被无尽的魔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瞬间,玉衡的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一拍。她和孤鸿子心意相通,剑意相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孤鸿子踏入了地脉本源的核心,面对的是八思巴拼尽一切布下的死局。他的气息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魔焰吞噬,道消身殒;要么,他彻底融入了地脉本源,进入了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可她不敢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里,守住魔阵的核心,不让八思巴的谋划得逞,哪怕是燃烧自己的修为,哪怕是魂飞魄散,也要给孤鸿子争取时间。
“师姐,我知道。”
玉衡的声音,清冷而平静,没有半分波澜,顺着剑意,传回了清璃的识海之中。她握着太阴剑的右手轻轻一转,一道细如牛毛的太阴剑意,顺着地脉的阴息,再次送入了地底深处,融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的剑意,清璃的剑意,郭靖的浩然正气,黄蓉的奇门心法,襄阳城头每一个守军的战意,每一个百姓的祈祷,都化作了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机,顺着地脉的流转,源源不断地涌入了那片吞噬了孤鸿子的黑暗与魔焰之中。
她们信他。
就像他信她们,能守住这座城池一样。
地底深处,无间魔狱。
无尽的黑暗与魔焰,早已将孤鸿子的青衫身影彻底吞噬。八思巴的无间魔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魔焰,如同跗骨之蛆,缠上了孤鸿子的周身,想要将他的肉身、神魂、乃至道则,彻底炼化,吞噬殆尽。
魔印之中,八思巴的残魂,发出了癫狂到极致的大笑。他看着被魔焰彻底包裹的孤鸿子,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之中,血色的双眼里,满是病态的快意与胜利的狂喜。
“孤鸿子!你终究还是败了!”八思巴的声音,顺着魔印的每一道咒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疯魔的得意,“你以为你的太极道则天下无敌?你以为你的护生之道能撼动贫僧的谋划?错了!这无间魔狱,这地脉本源,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贫僧以毕生修为,百万生魂,布下的这一局,你终究还是跳不出来!”
“你不是要守护襄阳吗?你不是要护住苍生吗?现在,你就要被贫僧的魔焰彻底炼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你拼了性命要守护的襄阳城,此刻已经破了!忽必烈的百万大军,已经涌入了城中,屠城三日,满城的百姓,都要给贫僧陪葬!郭靖黄蓉要死,你的两个宝贝师妹要死,你守护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你输了!彻底输了!”
八思巴的嘶吼声,在无尽的黑暗里回荡,带着执念崩塌前的疯狂。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从他布下魔顶血阵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孤鸿子踏入这个他精心布置的死局,等他亲手毁掉这个唯一能阻碍他超脱大道的人。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他催动着无间魔印,朝着地脉本源的最深处,一点点沉了下去。只要魔印彻底融入地脉本源,他就算是魂飞魄散,也能让这襄阳城,永无宁日,让这大宋的江山,彻底崩塌,他的名字,也会永远刻在密宗的传承之上,受后世万代供奉。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包裹着孤鸿子的无尽魔焰,非但没有将他炼化,反而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他的周身汇聚而去。那些原本狂暴到极致的魔念怨煞,那些足以撕裂神魂的阴阳乱流,那些扭曲了地脉流转的梵文咒印,在触碰到孤鸿子周身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骄阳,悄无声息地化开,融入了他周身缓缓流转的黑白二色道韵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罡气爆发,没有毁天灭地的剑意对冲,只有一种圆融无碍、无内无外的道韵,如同春雨融入大地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铺满了整个无间魔狱,铺满了襄阳地脉的每一寸角落。
八思巴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血色的双眼里,满是惊骇与不解。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间魔印,正在一点点被那股圆融的道韵包裹,他催动魔印下沉的脚步,竟然停住了,无论他怎么催动魔念,都无法再让魔印下沉半分。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襄阳的地脉,都在和那股道韵共鸣。千百万年沉积的岩土,奔涌了亿万年的地脉阴息,地核深处翻涌的至阳火炎,甚至连那些被他拘住、融入了魔印之中的生魂,都在和那股道韵呼应,仿佛那股道韵,本身就是地脉的一部分,本身就是这天地阴阳的一部分。
“不可能!这不可能!”八思巴的残魂,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嘶吼,疯魔之意再次爆发,“你明明已经被我的魔焰吞噬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这无间魔狱,是专门克制你的太极道则的,你怎么可能融于地脉?!”
黑暗之中,孤鸿子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他的青衫,在狂暴的魔焰之中,依旧纤尘不染,没有半分破损。他握着莲心剑的右手,稳如磐石,剑脊上郭襄亲手錾刻的莲纹,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清光所过之处,无尽的黑暗,都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他的眸光平静无波,黑白二色的太极道韵在眼底缓缓流转,如同天地初开的混沌,却又带着洞彻万物的清明。
他没有被魔焰吞噬。
他是融入了魔焰,融入了黑暗,融入了这整个襄阳的地脉之中。
方才,在他踏入地脉本源核心的瞬间,在魔焰将他彻底包裹的那一刻,他终于彻底悟透了太极道则的终极真谛。
之前,他以为太极的圆满,是阴阳相生,是圆融无碍,是与天地融为一体。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太极圆满,从来都不是掌控阴阳,不是融于天地,而是我即阴阳,我即天地。
太极之道,从来都不是向外求,而是向内求。天地倾覆,阴阳崩碎,又如何?只要他的道心不毁,护念不灭,他自身,便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圆,便能在无尽的虚无里,开天辟地,重定阴阳。
他以自身的太极道则为引,以襄阳万千军民的苍生护念为媒,将自己的神魂、道则、乃至毕生修为,彻底散入了襄阳地脉的每一寸角落。他不再是借用地脉的气机,不再是顺应地脉的流转,他自己,便成了襄阳地脉的一部分。
地脉的阴息,便是他的太阴罡气;地核的火炎,便是他的纯阳罡气;岩土的流转,便是他的道则运转;襄阳城里每一个军民的心跳,便是他的心跳。
他与襄阳地脉,彻底共生。
“叮!检测到宿主太极道则领悟度100%,彻底圆满,成就太极道果,与襄阳地脉共生,阴阳随心,万法圆融,万魔不侵,万法不破。”
系统的提示音,在识海中一闪而逝,未曾扰乱他半分心神。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悬浮在混沌之中的无间魔印上,落在了魔印之中八思巴惊骇欲绝的残魂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从整个地脉的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天地本身的低语。
“八思巴,你一生求佛,求魔,求超脱,却终究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孤鸿子的声音,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他缓缓抬起莲心剑,没有催动惊天动地的剑意,只是轻轻一挥,周身的太极道韵,便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无间魔印包裹而去。
“佛在众生中,道在天地间。你以屠戮众生为道,以毁灭天地为梯,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以为你把魔印和地脉绑在了一起,我便不敢动你,可你错了。”
“如今,我便是襄阳地脉,地脉便是我。你要融入地脉,便是要融入我的道则之中。”
话音未落,那包裹着无间魔印的太极道韵,骤然收缩。黑白二色的道韵,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太极圆,将整个无间魔印,连同八思巴的残魂,彻底封在了其中。
八思巴的残魂,瞬间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融入魔印之中的所有魔念,所有修为,所有咒印,都在被那太极圆一点点同化,一点点消解。他想要催动魔印自爆,想要和地脉同归于尽,可他发现,自己的所有念头,所有动作,都被那太极圆死死锁住,连半分魔念都无法外泄。
这太极圆,无内无外,无始无终。他的魔印在其中,就像是掉进了无尽的虚空之中,无论他怎么爆发,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半分波澜都无法惊起。
“不!贫僧不甘心!”八思巴的残魂,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疯魔之意彻底爆发,“孤鸿子!贫僧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你得逞!我这无间魔印,早已和地脉本源绑死,你封得住我一时,封不住我一世!总有一天,我会冲破你的封印,血洗这人间!”
孤鸿子的眸光,平静无波。他看着魔印之中疯狂挣扎的八思巴,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晨钟暮鼓,敲在八思巴的残魂之上:“你到死,都不懂。你的魔,源于你的执念,源于你的贪念。你以为超脱大道,便是凌驾于众生之上,可真正的超脱,是守护众生,是与天地共生。”
“我不会杀你。”
孤鸿子的这句话,让八思巴的残魂,骤然一滞。
“我会把你,连同这无间魔印,一起封在这地脉本源的最深处,封在我的太极道果之中。”孤鸿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封印便在。只要我还活着,你便永远无法冲破封印,永远无法再危害这人间分毫。”
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杀掉八思巴的残魂,毁掉这无间魔印。
魔印早已和襄阳地脉本源绑在了一起,强行毁掉魔印,便会伤到地脉本源,到时候,襄阳城依旧会地动山摇,千里地脉依旧会崩碎,满城的百姓,依旧会遭殃。
他唯一的办法,便是以自身的太极道果为牢笼,以自身的神魂为锁,将这无间魔印,连同八思巴的残魂,彻底封印在自己的道则之中,与地脉本源共生。
他活着,封印便不会破。
他与襄阳地脉共生,襄阳地脉不绝,他便不死。
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选择。
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的太极道韵,再次爆发到了极致,那封印着无间魔印的太极圆,缓缓下沉,朝着地脉本源的最深处,一点点沉了下去。
八思巴的残魂,在太极圆中疯狂嘶吼,疯狂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毕生的谋划,毕生的修为,毕生的执念,最终,都成了孤鸿子道果之中,一道永远被封印的印记。
地脉深处,狂暴的阴阳乱流,瞬间平息。
扭曲的梵文咒印,寸寸消解。
无尽的黑暗,被太极道韵的清光,一点点驱散。
无间魔狱,这个八思巴精心布置了十几年的囚笼与坟茔,此刻,成了孤鸿子成就太极道果的道场。
地道深处,玉衡和清璃,瞬间便感受到了。
那原本疯狂翻涌的魔顶血阵,骤然平息了下来,那些喷涌而出的魔念怨煞,如同潮水一般退了回去,被拘住的生魂,纷纷化作点点清光,重入轮回。地脉的震颤停了,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令人窒息的魔念,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重要的是,她们清晰地感受到,孤鸿子的气息,从地脉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和她们的剑意,牢牢融在了一起,温暖而坚定,如同从未离开过。
“师兄!”
玉衡和清璃,异口同声地低呼出声,清冷的眸子里,瞬间便泛起了泪光。她们知道,师兄成功了,他破了八思巴的死局,封了魔印,稳住了地脉。
可她们没有半分松懈。
因为她们清晰地听到,襄阳城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元军已经涌入了城中,北门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鲁有脚带着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怯薛军的马蹄声,已经朝着南门和地道的方向,疾驰而来。
危机,还远远没有解除。
襄阳城头,郭靖一掌拍死了身前的最后一名元军万夫长,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股压在他心头的魔念,骤然消失了,地脉的震颤停了,天地间的气机,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他周身的降龙十八掌,仿佛得到了天地气机的加持,掌力愈发刚猛,愈发厚重,带着浩然正气,所向披靡。
他猛地转头,朝着地底的方向望去,虎目之中,瞬间便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知道,孤鸿子成功了。
襄阳,还有希望。
可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城内的街巷传来。数千名身着黑色铠甲的怯薛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朝着西门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三名万夫长,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顶尖高手,手中的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芒,直奔郭靖和黄蓉而来。
旷野之上,忽必烈看着襄阳城里的动静,感受到地脉的魔念彻底消失,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襄阳城的方向,厉声嘶吼:“全军冲锋!不惜一切代价,半个时辰之内,拿下襄阳内城!斩郭靖黄蓉!灭峨眉余孽!绝不能给孤鸿子半点机会!”
百万蒙古大军,瞬间沸腾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滚滚惊雷,响彻了整个天地。
而地底深处,孤鸿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将无间魔印,彻底封在了地脉本源的最深处,封在了自己的太极道果之中。八思巴的残魂,再也无法掀起半分波澜。
可他清晰地感受到,襄阳城里的厮杀,正在愈演愈烈。元军已经涌入了城中,郭靖黄蓉被怯薛军围困,玉衡和清璃,也被元军的密宗高手盯上了,无数的百姓,正在元军的屠刀下惨死。
他握着莲心剑,缓缓抬起脚步,朝着地面的方向,一步踏去。
可就在这时,那被封印在太极圆中的八思巴残魂,骤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魔之意。他竟然燃烧了自己最后的一缕残魂,将自己毕生对佛与魔的所有领悟,尽数引爆,哪怕是魂飞魄散,也要冲破封印,哪怕只能掀起一丝波澜,也要毁掉孤鸿子的道果,让襄阳地脉,彻底崩碎。
封印着魔印的太极圆,瞬间剧烈震颤起来,整个地脉本源,再次开始疯狂晃动。
而襄阳城内,忽必烈的怯薛军先锋,已经冲到了郭靖的面前,淬了毒的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郭靖的咽喉而来。
绝境,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