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离开令人窒息的临安,一路沿江西行,两岸景色逐渐由江南的温婉细腻,转为江汉的雄阔苍茫。江风浩荡,吹散了临安带来的脂粉气和颓靡感,也让杨过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稍稍舒缓。
然而,越接近江州(今江西九江),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却似乎越来越重。
那是“岳飞”二字带来的。
这位曾经的北伐统帅,大宋军魂,如今却被闲置在此,如同困锁浅滩的蛟龙。他的名字,在临安是禁忌,在江州,却仿佛成了一块无形的碑,压在每一个知晓他事迹的人心头,也压在即将见到他的杨过心头。
“前面就是江州城了。”向问天指着前方江畔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城墙依山傍水,气势雄浑,与临安的浮华绮丽迥然不同。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按照打探来的消息,绕过城池,朝着城西一处名为“庐林”的幽静山麓行去。岳飞被罢官后,并未住在城中官邸,而是在这庐山脚下,结庐而居,以示心迹。
山路蜿蜒,松柏苍翠,溪流潺潺。与山外的喧嚣相比,此处宛如世外桃源。但杨过能感觉到,沿途几处不起眼的地方,都有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这一行人——那是朝廷派来监视岳飞的暗哨,或者说,是保护(监视)这位敏感人物的耳目。
对此,杨过只是付之一笑。这些暗哨对付寻常人或许足够,在他和东方不败等人眼中,却如同虚设。
循着山径,来到一处清幽的谷地。几间简朴的茅屋依山而建,屋前一片不大的平地,开垦成了菜畦,种着些寻常蔬菜。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菜地里弯腰除草,动作有些迟缓。
茅屋前的空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半旧葛袍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柄寻常的木剑,缓缓比划着。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并非在练什么高深剑法,更像是在活动筋骨,或者在……回忆着什么。
但即便如此,那挺直如松的脊背,沉稳如山的气息,以及挥剑时自然流露出的、融入骨血般的凛然与精准,都无声地宣告着,此人绝非寻常农夫。
岳飞。
杨过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
没有想象中的杀气冲天,没有想象中的悲愤填膺。眼前的岳飞,更像是一个被岁月和现实磨去了所有锋芒的普通中年人,唯有那双偶尔抬起、望向北方天际的眼睛,在平静的表面下,深藏着如同地火般汹涌的不甘与忧愤。
他似乎察觉到了来客,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岳飞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在杨过等人身上缓缓扫过。看到杨过如此年轻,又看到东方不败、宁中则等女子,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几位远客,来此荒山野岭,不知所为何事?”岳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军人特有的铿锵。
杨过上前几步,抱拳躬身,执礼甚恭:“晚生杨过,久仰岳元帅威名,今日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请元帅海涵。”
“元帅?”岳飞自嘲地笑了笑,将木剑随手插在地上,“一介草民,当不起如此称呼。老夫岳飞,字鹏举。杨小友若不嫌弃,称一声岳某或鹏举便可。”
他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历经磨难后的疏离与戒备,却清晰可感。
“礼不可废。”杨过坚持道,“在晚生心中,您永远是大宋的岳元帅,是力抗外侮、保境安民的英雄。”
岳飞闻言,眼中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山居简陋,无以待客。若不嫌弃,进屋喝碗粗茶吧。”
茅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数凳,一榻,壁上挂着一副泛黄的舆图,正是北地山河。桌上放着几卷兵书,纸页磨损,显然时常翻阅。
岳飞亲自提来瓦罐,倒了三碗清茶(只请了杨过、东方不败、宁中则入内,余人在外等候),自己也端了一碗坐下。
“杨小友气度不凡,同行诸位亦非等闲,不知仙乡何处,来寻岳某这个闲散之人,有何见教?”岳飞开门见山,并无寒暄客套。
杨过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放下,直视岳飞:“晚生来自江湖,游历四方。此番北上南下,见过清虏铁蹄践踏河北,见过辽国末世悲歌,也见过……临安歌舞升平。”
他顿了顿,看到岳飞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见所闻,心中块垒难消。世人皆知岳元帅精忠报国,却落得闲居此地。晚生不解,亦为元帅不平,故特来请教:元帅心中,这大宋江山,这中原百姓,究竟还有救否?这北伐大业,是否真的已成镜花水月?”
这话问得极为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岳飞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菜畦里的老妇人似乎抬头望了一眼屋内,又低下头继续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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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友,”岳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何为‘忠’?”
不等杨过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年少时,母亲在我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我便以为,忠便是忠于君上,报效国家,马革裹尸,无所不惜。”
“后来,带兵打仗,看着将士们前仆后继,看着百姓箪食壶浆,我才渐渐明白,忠,不是忠于某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也不是忠于某一块刻着‘宋’字的牌匾。”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简陋的窗棂,望向北方,那里是故土,是汴梁,是无数沦陷区百姓望眼欲穿的方向。
“忠,是忠于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是忠于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黎民百姓!是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不再受异族铁蹄蹂躏,不再有妻离子散、白骨露野的惨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
“北伐,不是为了赵官家的江山永固,是为了收复故土,解救百姓!是为了让我汉家儿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用再对胡虏卑躬屈膝,不用再年年岁岁供奉金帛,乞求那可怜的、朝不保夕的和平!”
说到激动处,岳飞虎目微红,胸口起伏。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至于有救与否……”他缓缓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不在岳某,不在韩帅(韩世忠),甚至不在千千万万渴望王师北定的百姓。而在……临安城里,那位官家,和围在他身边的那群蠹虫,愿不愿意睁开眼,看看这江山社稷,看看这天下苍生!”
“他们若只求偏安,只图享乐,只惧金虏兵锋,只念自身权位,那纵有岳某十个、百个,又有何用?十二道金牌……呵呵。”岳飞的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与自嘲,“一道金牌,足以寒了十万将士的心;十二道金牌……是断了北伐的脊梁,也是掐灭了无数人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过能感受到岳飞话语中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不甘。这是一种清醒的痛苦,比盲目的愤怒更加折磨人。
“元帅,”杨过忽然道,“若……若朝廷一直如此,北伐无望。元帅可曾想过……别的出路?”
岳飞目光骤然锐利,如电般射向杨过:“杨小友此言何意?”
“晚生并无他意。”杨过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只是觉得,以元帅之才,之志,之威望,困守于此,空耗岁月,不仅于国无益,于元帅自身,亦是煎熬。天下之大,未必只有‘忠君’一条路可走。譬如……江湖之远,亦可有为;又或者……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择。”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几乎是在暗示“另起炉灶”或“择主而事”。
岳飞脸色猛地一沉,霍然起身,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陡然散发出来,尽管他未着戎装,手中无剑,但那股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威严,依旧让茅屋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杨小友!”岳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岳某此生,只知精忠报国,只认大宋为正朔!纵使朝廷负我,君上疑我,同僚排挤,奸佞陷害,岳某也绝无二心!此话,休要再提!否则,莫怪岳某不念来客之情!”
他的反应,在杨过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中叹息。这就是岳飞,一个将“忠”字刻入灵魂、甚至某种程度上被其束缚的英雄。他可以不满,可以悲愤,可以痛苦,但让他背叛他所认定的“忠”的对象(即使那个对象早已不值得),却比杀了他还难。
这既是他的伟大之处,也是他的悲剧之源。
“元帅息怒。”杨过也站起身,拱手道,“晚生失言了。只是见元帅英雄无用武之地,心中激愤,口不择言,还请元帅恕罪。”
岳飞盯着杨过看了片刻,身上气势缓缓收敛,重新坐下,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罢了。你们……走吧。此地是非之地,岳某又是戴罪之身,莫要牵连了你们。”
这是下逐客令了。
杨过知道,今日之会,只能到此为止。他不可能说服岳飞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岳飞也不可能从他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岳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承认)。
“既如此,晚生告辞。”杨过再次躬身,“临别之际,唯有一言相赠,望元帅斟酌。”
岳飞抬眼看他。
“元帅之忠,可对天地,可对黎民。然,忠亦有道。若君不君,则臣不必拘泥于愚忠。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天时,或许……更能对得起元帅背上那四个字,也对得起天下苍生。”
说完,不待岳飞反应,杨过便与东方不败、宁中则退出茅屋,唤上在外等候的向问天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庐林山谷。
直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复杂而沉重的目光。
下山的路上,众人都有些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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