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餐,天已经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挨个点上,昏黄的光一路铺过去。
“你先去西耳房洗漱?还是我先?”
青文还没答,赵友珍又说:“还是我先吧,你等一会儿再洗。”
她带着喜儿出去,丢下一句:“锦儿你留下伺候姑爷。”
锦儿把青文领到卧房旁边的屋子,小榻上铺着粉色的褥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
“姑爷您先坐着,奴婢先去给你和小姐铺床。”
青文坐着没什么意思,起身打量着这间屋子的布置。
这边离西耳房有些远,他什么也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下来,锦儿又换了一壶新的。
“姑爷,小姐洗好了,您可以去西耳房了。”喜儿进来说了一声。
青文站起来,往外走。赵友珍对他点点头,带着喜儿回了卧房。
西耳房在正房西侧,屋子不算大,专供洗漱使用。
外边是一张小桌,两侧放着椅子,可以简单休息。一道屏风隔开,后边用来换衣服和洗浴。
“姑爷,水已经换好了。我去喊顺子过来伺候你。”
“不用了,我习惯自己洗。你也出去吧。”
“那您先洗着,稍后奴婢喊顺子给您加热水。有什么需要的您吩咐他就好。”
“不用——”
青文想说这就够了,不用再麻烦了。锦儿已经退了出去。
青文把门关上,走到屏风后面看了看。
这边热气腾腾的,水汽还没散尽,赵友珍洗浴后留下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青文鼻子里钻。
他脸上有些热,动手脱下了衣裳。
木盆里的水摸着还好,进去有一些烫。青文适应了一会,坐了进去。
那香气更浓了,一直绕着,躲不开也无处可躲,像是她还在这个屋里似的。
青文洗得很快,洗完站起来,这才想起来没有拿换洗衣服。
他站在那儿,不知是再泡会好还是出去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锦儿隔着门问:“姑爷,需要加热水吗?”
“不用,你别进来。”
推门声响起,青文有些气恼:“我不是说不用吗?”
青文赶忙坐回去,用布巾挡住自己。
一只细长手隔着屏风伸进来,手里拿着叠好的中衣。
青文愣住了,赵友珍绕过屏风歪着头看他,眉眼含笑。
“我来给你送衣裳。”
青文捏着布巾脸羞的通红:“你……你放那就好……”
赵友珍把衣服放到屏风后的架子上,把青文从肩膀看到胸口,胸下布巾挡着……她收回目光,嘴角翘起来。
上前几步走到青文身前,青文脸腾地红了。
“友珍,你……你先出去。”
“为什么?”
“我要穿衣裳。”
“你穿啊,这又没有外人。需要什么我给你拿?”
赵友珍眼睛直直地看着青文。
青文按着布巾,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赵友珍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先出去了。”
青文看着她转身,听到关门声才起来飞快的把衣裳套上。
锦儿在外边侯着,看到青文出来带他往卧室去。两个丫鬟进了西耳房收拾。
——
卧房里亮着灯,里间的纱帘放了下来,透出朦朦胧胧的光。
青文往里走,撩开纱帘。
赵友珍歪在床上,雁儿坐在床沿的小杌子上,给她念着话本。
见青文进来,雁儿停下,赵友珍抬眼看向他。
“洗好了?”
青文点点头。
“锦儿,你帮姑爷再擦一下头发。喜儿,你把新做的寝衣给姑爷拿出来一身。”
青文坐着擦头发,雁儿继续读了起来。青文透过梳妆台的镜子看向赵友珍。
雁儿很快找来了寝衣,锦儿帮青文擦的半干后也停下了。
赵友珍睁开眼:“行了,都下去吧。”
三人应了一声,把床帘放下,轻轻退了出去。
赵友珍拿起那本话本翻了翻,“过来坐。”
青文在床沿坐下。
“这是什么书?”
“你给我推荐的话本。”赵友珍说,“雁儿给我读了没几页,你就进来了。”
“哪一本?讲的什么?”
“想知道?”赵友珍把书递给他,“你读给我听。”
“从哪开始?”
赵友珍倾向青文,指了指。
青文接过书,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读。
“话说那书生姓张,名生,乃是苏州府人氏。这年秋闱在即,他便收拾行囊,进京赴考……”
赵友珍歪在青文肩上,听他读话本。
青文读了一会,停了下来。
“怎么不读了?”
“你还听吗?”
“听。”
青文继续往下读。
“……那书生夜宿破庙,半夜听见窗外有女子哭声……”
赵友珍往他肩头靠了靠。
“害怕了?”
“没有。”
“……那女子原是前朝官家小姐,死于兵乱,魂魄困在破庙百年,求书生帮她超度。
书生应了,第二日便去寻了附近寺庙——”
“这个书生胆子倒挺大。”赵友珍说。
“确实胆大,是我的话大抵不会出门去看。”
“你不害怕吗?”
“你害怕吗?”
“白天不怕,”赵友珍伸手比了比,“晚上有一点点点点。”
青文笑了笑:“话本里都是书生瞎编的,哪有那么多鬼怪。”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狐仙鬼怪不是一直都有传说吗?
你上次写信给我,还说你那梁生朋友看了这书,吓得半夜不敢出门。”
“那封信是年前的了,你还记得?”
“你写的每一封我都记得。”赵友珍眼睛亮亮的。
“《荻楼夜话》,”青文看了看封面,“原来是这本。”
“听说是仁宗年间一个落第书生搜集的,都是些怪力乱神的事。
我同窗说,有一篇写狐女报恩的,他看完难受了好几天。”
“那你看了吗?”
青文摇头:“我在书院忙着看书、抄书。很少看这些。”
“偶尔看看也是可以的,光看那些大部头多无聊啊。”赵友珍催促青文继续读,“我还想听后边的。”
青文找到刚才那篇继续往下读。
“书生帮那女子超度后,夜里梦到她来道谢。
她说自己滞留百年,终于可以转世投胎,临行前想送他一样东西。”
“送什么?”
青文翻过一页,看了看,顿住。
“怎么不读了?”
青文把书往她那边偏了偏。
赵友珍凑过去看,看清之后,脸微微一红。
那女子送的是自己生前用过的一方砚台,但书中写的是“赠君以砚,愿君高中。妾身无以为报,惟愿来世——”
“咦?怎么没了。”赵友珍翻了翻后边。
“后面没了。这一篇到此为止。”
“这人写书,怎么写到一半不写了?”
“留个念想,让后人自己猜。”
赵友珍把书放到床边的小几上,“那你猜,惟愿来世后面是什么?”
“我猜,那女子说,愿来世做他的妻子。”
“为什么这么猜?”
青文笑看着她,没答。
赵友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胡说,鬼怪哪有来世?你笑什么?”
“没什么。”
故事读完了,灯还亮着。
“友珍,该休息了。”
赵友珍往里挪了挪,给青文让出地方。
青文躺下来盖好被子,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昏黄的光照着床帐,绯色映得赵友珍的小脸粉粉嫩嫩。
“青文。”赵友珍叫他。
“嗯?”
“刚才在西耳房,你脸红的样子……”她笑了一声,“挺好玩的。”
青文侧身覆到她身上,赵友珍的脸刷的红了。
“你脸红的样子也很可爱。”
赵友珍伸手捂住青文的眼睛,侧头躲开青文炽热的目光。
青文伸手拉下她的手,倾身吻了下去。
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