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议会厅,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晃眼。
长桌两边的议员坐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偷看手机,气氛和之前那个剑拔弩张的投票日完全不一样。
王建不在了,两个跟风的也不在了,补选上来的三个新议员坐在靠门的位置上,脸上还带着新人的拘谨,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东西。
他们是从菜市场、码头、工地选出来的,有一个以前在胖大姐隔壁卖豆腐,姓蔡,四十多岁,皮肤白得像豆腐本身。
另一个是码头上的渔船轮机长,姓洪,手掌粗得像砂纸。
还有一个是工地上开塔吊的,姓陈,脖子晒得黝黑,安全帽的带子在额头上留了一道白印。
琳娜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面前放着一叠文件,话筒开着。
台下旁听席坐满了人,胖大姐占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老刘,再旁边是几个码头上歇工的渔民,手里还拿着草帽。
施工方的汇报人是华建集团南岛国项目的总工程师,姓孟,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已经谢了顶,脑门在议会厅的灯光下发亮。
孟总工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上出现一张填海工地的全景航拍图。
“各位议员,女王陛下,我代表填海工程联合体,汇报海水淡化厂和发电厂的建设进度及采用的核心技术。”
幕布切换,出现海水淡化厂的内部结构图。管道密布,像人体的血管。孟总工推了推眼镜。
“海水淡化厂,采用法国威立雅最新一代反渗透膜技术。原计划安装的是上一代膜组件,能耗是每立方米三点八度电。去年威立雅在摩洛哥的项目上完成了技术升级,新膜组件能耗降到了每立方米二点六度电,降幅超过百分之三十。经过协商,威立雅同意将南岛国项目的设备全部升级到最新型号,不额外收费。”
台下有议员举手。是补选上来的蔡议员,卖豆腐的那个。
“孟总工,这个反渗透膜,能解释得通俗一点吗?我以前是卖豆腐的,化学不太好。”
旁听席上有人笑。胖大姐大声说,豆腐蔡,你卖豆腐的时候也没见你懂化学。笑声更大了。
孟总工也笑了。“蔡议员,反渗透膜的原理,跟做豆腐有点像。海水里有盐,膜上有极细的孔,水分子能过去,盐分子过不去。压过去的水就是淡水,剩下的浓盐水排回海里。”
蔡议员点点头。“明白了。就是用筛子筛水。”
孟总工点头。“对。但这层筛子,孔径是头发丝的十万分之一。淡水日产量,一期工程五千吨,二期工程一万吨。南岛国现在三十多万人口,日常生活用水加上填海工地用水,一天大概需要八千吨。一期加上现有的老水厂,刚刚够。二期投产后,充足的淡水够五十万人用。”
幕布切换,出现发电厂的燃气轮机剖面图。孟总工按了一下遥控器。
“发电厂,采用美国通用电气最新的H级燃气轮机。这台设备原本是给沙特一个项目准备的,通用电气为了弥补出口管制的延误,把沙特的设备先调给了我们。热效率从原定的百分之五十八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二,排放降低百分之九。装机容量,一期十万千瓦,二期二十万千瓦。南岛国现在全岛用电高峰是六万千瓦。一期投产后,电力翻倍。二期投产后,工业用电和民用电都够了,还能预留填海造地后新增的用电需求。”
洪议员举手,码头上的轮机长,手掌粗得像砂纸。站起来,声音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孟总工,这个燃气轮机,用的是什么燃料?柴油?重油?”
“天然气。南岛国油田的伴生天然气。以前开采石油的时候,天然气伴生气直接烧掉了,既浪费,又污染。现在通过管道输到发电厂,作为燃气轮机的燃料。不够的部分,用液化天然气补充。”
洪议员的眼睛亮了。“伴生天然气?油田那些白烧掉的气?”
孟总工点头。“对。以前白烧掉的。”
洪议员坐下来,摇了摇头。“以前在码头,晚上看见油田那边烧气的火炬,亮堂堂的,像一个大火把。心疼,但没办法。现在能变成电,好。好。”
幕布又切换了,出现通讯管网的铺设路线图。光纤像蜘蛛网一样,从南岛国主岛延伸出去,连接到东岛、码头、填海工地、油田、王宫,密密麻麻的节点上标注着带宽和传输速率。
孟总工说。“通讯管网,由日本NEC承建。原定四十八芯海底光缆,升级为九十六芯,传输容量翻倍。家庭宽带,从原来的一兆提升到一百兆。企业专线,可以达到千兆。国际出口,通过香港和新加坡两条路径连接全球互联网。这套系统,是全世界最先进的通讯网络之一。在南太平洋岛国中,绝对是最顶尖的。”
陈议员举手,开塔吊的那个,脖子黝黑。站起来,咳嗽了一声。
“孟总工,我开塔吊的,不懂技术。想问一句——这东西,普通老百姓用得起吗?”
孟总工看了看李晨。李晨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用得起。居民用水,每吨定价五毛南岛币。居民用电,每度两毛。宽带,每户每月三十块。企业用水用电按照阶梯定价,大户多付。居民的基本用量,政府补贴一半。补贴的钱,从油田收入里出。”
陈议员点点头,坐下来。
许白珊一直在低头记录,抬起头。“孟总工,工期呢?”
孟总工切换到最后一张图,施工进度横道图,密密麻麻的色块。
“原定海水淡化厂工期十四个月,因设备延误耽误一个半月。威立雅加派了施工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压缩到十个月。发电厂原定十八个月,延误两个月。通用电气调运设备节省了时间,压缩到九个月。通讯管网原定十二个月,延误一个月,NEC加派了两个施工队,压缩到八个月。三个项目,全部比原计划提前。”
许白珊放下笔。“也就是说,今年年底,南岛国的水、电、网,全部翻倍?”
孟总工点头。“对。年底。”
议会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是卖豆腐的蔡议员,第一个鼓掌。然后是洪议员,然后陈议员,然后所有议员。掌声在议会厅里回荡,从长桌传到旁听席,从旁听席传到走廊,走廊里站着的保安也鼓掌。
琳娜站起来,压了压手。掌声平息。
“各位议员,这几个月,填海工地经历了设备被卡、账户被冻结、工期被延误。有人不想让我们把水引进来,把电发出来,把网铺开。但现在,设备到了,技术升级了,工期提前了。南岛国的水,南岛国的电,南岛国的网,是南岛国人民的。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台下的掌声又起来了。
胖大姐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鼓得比谁都响。老刘在旁边拉她袖子。“行了行了,手都红了。”
胖大姐说,红了也要鼓。
散会后,蔡议员在走廊里追上孟总工。“孟总工,那个反渗透膜的滤芯,多长时间换一次?换一个多少钱?这笔钱,得提前算进财政预算。”
孟总工认真回答,五年换一次,成本在逐年下降。洪议员和陈议员也围过来,掏出笔记本。走廊里,四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讨论声混在远处的海浪声里。
李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冷月走过来。“议会现在,像样子了。”
李晨点头。“卖豆腐的问滤芯,开塔吊的问电费,轮机长问燃料。这才是议会。不是搞政治斗争,是把事做好。”
窗外,填海工地的塔吊在转,海水淡化厂的管道在对接,发电厂的燃气轮机在吊装,通讯管网的沟槽在回填。那片海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陆地,变成淡水,变成电力,变成光纤里的信号。
傍晚。王宫露台上,琳娜换下套装,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裙子,头发披着,靠在栏杆上,手边放着一杯椰汁。李晨、冷月、刘艳、曹娟、北村都在,许白珊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琳娜看着海面。“孟总工介绍说,燃气轮机用的是油田的伴生天然气。以前那些白烧掉的火炬,现在能变成电了。那个火炬,我每天晚上站在这里都能看见。一大团火,在海面上烧。我问宫里的人,为什么要烧掉。他们说,那是废气,没办法存。我说,那就让它一直烧着?他们说,一直烧着。”
海风吹过来,她把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现在,不用烧了。能变成电。洪议员说得对,真好啊。”
北村靠在栏杆上。“洪议员以前是轮机长,在码头修了二十年渔船发动机。他懂电,懂燃料。他当议员,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琳娜点头。“蔡议员以前卖豆腐,问反渗透膜像不像筛子。孟总工说像筛子,他就懂了。陈议员开塔吊,问他,电费老百姓用不用得起。李晨说用得起,他就放心了。这些议员,以前在王建眼里,是乌合之众。但就是这些乌合之众,选上来,问的问题比我当年在内阁会议上听到的还实在。”
许白珊翻开文件夹。“女王,议会办公厅准备搞一个公开参观日。组织议员和市民代表去填海工地现场看进度。海水淡化厂、发电厂、通讯管网,都开放。让老百姓亲眼看看,他们的水、电、网是怎么来的。时间定在下周三,您出席吗?”
琳娜说,出席。
许白珊记下来,又说,还有一件事。大唐还愿寺的落成典礼,林师傅说秋天能完工。九条真一那边也会来。议会想联合寺庙做一个祈福仪式,为南岛国祈福,也为九条家祈福。毕竟寺庙是九条家出钱建的,水电通了,寺庙才能完工。这是一个因果。
琳娜看了一眼李晨。“这件事,我跟李晨商量一下。祈福的事,应该做。”
李晨点头。“做。九条真一修寺庙,修的是一千年的事。咱们做祈福,做的也是一千年的事。”
北村笑了笑。“一千年的事,从今天开始。”举起杯子,里面是清水,不是酒。
“为了南岛国。几年前,这里还是一个渔村。十万人,靠打鱼为生。没有淡水,没有电,没有网。现在,这里有了油田,有了填海工地,有了海水淡化厂、发电厂、海底光缆。有了议会,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寺庙。再过三年,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琳娜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沉下去,海面上金红一片,像碎金子铺成的路。“会是太平洋上的明珠。”
北村举起杯子。“太平洋上的明珠。为了这个。”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有椰汁,有凉茶,有清水,有茶。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