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的太阳升起来三次,落下去三次。
填海工地上,威立雅的海水淡化厂钢架还是没封顶,通用电气的发电厂基坑还是积着绿水,NEC的通讯管网沟槽还是挖了一半停着。
但电话响了。
第一个电话打到了威立雅巴黎总部。欧洲金融监管局的冻结令,解除了。理由:初步调查未发现确凿证据。
第二个电话打到了通用电气纽约总部。国际刑警组织的冻结令,解除了。理由:举报材料存在瑕疵,需进一步核实。
第三个电话打到了NEC东京总部。日本金融厅的冻结令,解除了。理由:瑞士联邦检察署撤回司法协助请求。
三道冻结令,三天之内,全部解除。像三道浪打过来,又退回去了。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咸腥味。
消息传到南岛国的时候,李晨正陪着老太太在菜市场买菜。
老太太蹲在老刘的菜摊前面挑韭菜,一根一根地挑,挑出来的韭菜根上带着泥。胖大姐在旁边杀鱼,一刀拍晕,刮鳞开膛。刀疤站在菜市场入口,手里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
“李总,威立雅的马丁先生打电话来了。账户解冻了。设备明天从马赛港装船。”刀疤的声音不高,但胖大姐的刀停了一下。
李晨接过韭菜,放进老太太的菜篮子里。“通用电气呢?”
“布朗先生也打了电话。燃气轮机从沙特调运,已经装车了,三天后到南岛国。”
“NEC呢?”
“山田副社长亲自打的电话。光缆,菲律宾海关放行了。明天装船,一周后到。”
老太太抬起头。“什么光缆?”
李晨说。“填海工地用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挑韭菜。“挑完了。老刘,多少钱?”
老刘搓着手。“婶子,您拿回去吃就行,不要钱。”
老太太掏出五块钱放在菜摊上。“拿着。李晨有钱是他的,我买菜是我的。两码事。”
老刘看了看李晨。李晨点头。老刘把钱收起来了。
晚上,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清酒。
窗外,填海工地的塔吊亮着灯,海水淡化厂的钢架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发电厂的基坑抽干了积水,工人们在连夜绑钢筋。老爷子看着窗外,端起清酒,抿了一口。
李晨从电梯里走出来,在九条真一对面坐下。
冷月跟在后面,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百合子也在,坐在九条真一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九条先生,账户都解冻了。”李晨端起茶杯。
九条真一点头。“知道了。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给我打了电话。感谢我从中斡旋。我说不用谢我,谢李晨。他们说你谦虚,明明是你帮的忙,偏说是别人。”
李晨笑了一下。“我确实没帮什么忙。是艾森伯格家收手了。”
九条真一放下酒杯。“收手,比出手难。出手是一口气,收手是一盘棋。”
李晨看着他。九条真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李晨,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晨认真地听着。
“实事求是的讲,冯·艾森伯格家族,确实比我们九条家厉害。”
百合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九条真一看了孙女一眼,继续说。
“威立雅、通用电气、NEC,三家跨国公司,根深蒂固。九条家要解决他们卡设备的问题,得托人,得递话,得周旋。一层一层的关系,一个一个的人情。没有三个月,办不下来。但艾森伯格家,三天。冻结账户,解冻账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最重要的一点——几百年了,九条家一直困在日本。那座岛,那片海,那个长崎外海的小天地。幕府时代我们走不出去,明治时代走不出去,战后还是走不出去。时至今日,也只是能来到南岛国而已。还不确定能不能去其他的地方。”
“我们的格局,被限制住了。人是这样,家族也是这样。困在一个地方久了,看什么都是从那个地方看出去。看法国,是远的地方。看美国,是更远的地方。看这个世界,是一个一个需要托人情的门槛。但艾森伯格家不一样。他们从神圣罗马帝国时代就在欧洲。然后扩展到美洲、非洲、亚洲。全球都有他们的产业、他们的姻亲、他们的关系网。他们看世界,不是看门槛。是看棋盘。”
老爷子端起清酒,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晨脸上。
“但是,李晨,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李晨坐直了一点。
“这样的家族,不可能完全信任你。”
百合子的目光落在李晨脸上。冷月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你记不记得,伊莎第一次怎么接近你的?假装难民,接近念念,把念念带走。引你去荒岛。你为了找念念,上了岛。然后伊莎跟你发生关系,怀了艾琳娜。整件事,从头到尾,是一个局。”
李晨没说话。
“念念才几岁?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当作引你上岛的饵。你觉得,做这种事的人,会完全信任你吗?会把你当自己人吗?”
老爷子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不会。他们把你当合作伙伴。当棋局里的一颗棋子。重要的棋子,但终究是棋子。”
百合子开口了。“爷爷,那次的事,伊莎后来道歉了。艾森伯格家也送了金子,帮了李晨很多忙。”
九条真一点头。“是。道歉了,送金子了,帮忙了。为什么?因为李晨的血,能解决他们家族的基因缺陷。伊莎生了艾琳娜,基因检测显示有突变序列。伊丽莎白她们五个,也怀了李晨的孩子。李晨对他们有用。所以他们对李晨好。但有用的时候对你好,和信任你,是两码事。有用的时候对你好,等没用了呢?”
百合子沉默了。冷月把茶杯放下,声音很轻。
“九条先生,您的意思是,这次设备卡住的事,可能是艾森伯格家自导自演的?”
“不一定全是。法国港口罢工,是真的。美国出口管制,是真的。日本转运被扣,是真的。但三件事同时发生,背后有没有一只手在协调?艾森伯格家能三天之内解决这三件事,说明他们在三个地方都有极深的关系。有关系的人,会提前不知道这三件事要发生吗?”
冷月不说话了。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填海工地的塔吊在转,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
“九条先生,您说的这些,我想过。”
九条真一看着他。
“伊莎骗念念那次,我就想过。一个家族,能用孩子当饵,心里装的是什么。后来他们帮我,借钱填海,这次又解冻账户。每一次帮忙,都像雪中送炭。但每一次雪中送炭之前,雪是怎么来的,我不确定。”
九条真一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好。”
老爷子端起清酒,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声音慢下来。
“李晨,我活了八十七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多。有些话,今晚跟你说。”
李晨认真地听着。
“凡是从画饼开始的,最后都是卸磨杀驴。”
老爷子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凡是突然强调规矩的,那就离动手不远了。”
又点了一下。
“凡是让你眼光放长远的,八成就是不打算给回报了。”
点第三下。
“凡是让你看着办的,意思就是不替你兜底了。”
点第四下。
“凡是让你顾全大局的,你多半不在这个局里。”
点第五下。
“凡是让你不惜代价的,要明白,你可能就是这个代价。”
点第六下。
“凡是鼓励你去做的,都是有坑需要你去填的。”
点第七下。
“凡是不让你做的,都是有好处不想分给你的。”
点第八下。手指停在桌上,不点了。
旋转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窗外的填海工地,塔吊的灯光一闪一闪。冷月一动不动。
李晨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放下。
“九条先生,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话。这些话,别人不会跟我说。我妈不会,冷月不会,琳娜不会。她们只会对我好,不会跟我说这些。只有您,活了八十七年,看过太多棋盘上的人,才会跟我说。”
九条真一微微点头。“你听进去了?”
李晨点头。“听进去了。”
“听进去就好。我不是让你跟艾森伯格家翻脸。伊莎是你孩子的母亲,伊丽莎白她们也是。血亲是真的。他们对你的帮助,也是真的。但真话不全说,真事不全做。留一个心眼。他们能三天解决一件事,也能三天制造一件事。雪中送炭的人,有时候就是造雪的人。”
“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晨端起茶壶,给九条真一倒了一杯清酒。老爷子端起酒杯。
“李晨,九条家不如艾森伯格家。格局不如他们大,关系不如他们广,手段不如他们快。但九条家有一件事,比他们强。”
李晨看着他。
“九条家,没有把你当棋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清酒和茶,在灯光下晃了晃。
窗外的填海工地,塔吊还在转。威立雅的海水淡化厂钢架,明天就要封顶了。
通用电气的燃气轮机,三天后到。NEC的光缆,一周后到。设备到了,工地就活了。
南岛国,就往前走了。
但李晨知道,往前走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被人铺过。铺路的人,可能是帮你的人。也可能,是造雪的人。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站起来。百合子扶着他。老爷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李晨,我过几天就回日本了。大唐还愿寺的进度,林师傅说,水电一通,三个月能完工。完工的时候,我会再来。”
李晨站起来。“九条先生,到时候我去机场接您。”
九条真一摇摇头。“不用接。我自己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走到大唐还愿寺的大殿门口,上一炷香。香烧完了,九条家在南岛国,就算扎下根了。根扎下了,就不走了。”
百合子扶着九条真一往电梯走。木屐声嗒嗒的。
冷月走过来,站在李晨旁边。“晨哥,九条先生说的那些话……”
李晨看着电梯的方向。“记住了。凡是从画饼开始的,最后都是卸磨杀驴。凡是突然强调规矩的,那就离动手不远了。”
“那艾森伯格家那边?”
“该合作合作。该感恩感恩。但心里留一扇门。门里放一把刀。”
电梯门关上了。九条真一拄着拐杖,站在电梯里。百合子扶着他。
“爷爷,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
九条真一摇摇头。“不重。李晨这个人,骨头硬,心软。骨头硬的人,听得了重话。心软的人,容易被人骗。我说重一点,他记住。记住了,以后少吃点亏。”
“爷爷,您说九条家没有把他当棋子。是真的吗?”
九条真一看着她。“真的。”
百合子的眼眶红了一下。
“九条家困在日本几百年,好不容易走出来。走到南岛国,遇见李晨。他跟我们一起建寺庙,帮我们认祖归宗,替我们挡住了日本那边的压力。他拿我们当自己人。九条家的人,不能拿自己人当棋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九条真一拄着拐杖,走出晨月大厦。
月光洒在南岛国的土地上,白亮白亮的。远处的填海工地,塔吊的灯光和月光混在一起。
老爷子站住,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