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包厢不大,谁都听得见。
“对,就是周德胜的老婆,当场翻脸,拍桌子走了,周德胜脸都绿了。”
有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角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有人端着酒杯站在桌边,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说到关键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蚊子叫,然后又突然高起来,高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王建端着那杯酒,还没喝,看见李晨进来,迎上去。“李晨,曹娟她……”
“走了。”
王建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端着酒杯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子。
李晨走到桌边,拿起菜单,翻了翻,递给旁边的服务员。“买单。”
“先生,这桌的单您一个人买吗。”
“没事。我买。”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从窗外的风景上移开,从酒杯里移开,齐刷刷落在李晨身上。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服务员接过菜单,算了一会儿,报了个数。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
动作很快,快到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上就跳出了“支付成功”四个字。
王建端着酒杯走过来,酒洒了一点,溅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李晨,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人买单……”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拍着李晨的肩膀,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断过。
这人叫刘志强,当年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打架,成绩倒数,但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他拍着李晨的肩膀。
“李晨,我跟你说,曹娟对你有意思!当年就看出来了,你当班长,她当学习委员,配合得多默契。今天这一出,你看见没有?当场跟老公翻脸,拍桌子走人,这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谁?”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对对,当年就看出来了,曹娟看李晨的眼神就不对。”
“那时候李晨家穷,曹娟家是国营农场的,她爸要是同意,早成了。”
“现在也不晚嘛,李晨没老婆,曹娟要离婚,这不是天作之合?”
“李晨,拿下她!我给你包个大红包!二十块!”
包厢里笑成一片。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志强还在笑。“二十块不少了!当年结婚,有些人随礼才随了十块!你拿下曹娟,我给你翻倍,二十块!够意思吧?”
李晨说:“够了。”
“听见没有?李晨说够了!这事儿成了!”包厢里又是一阵笑。
李春梅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人。
“行了行了,别闹了。曹娟家里的事,你们知道什么?跟着瞎起哄。”
刘志强收了收笑,但嘴角还翘着。“李老师,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李晨现在是大老板,一千万两千万地往外掏,我们开个玩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就是,李晨现在是大老板了,我们替他高兴。以后村里学校建好了,我们的孩子也有地方读书了,不用往县城跑了。”
“可不是嘛,在县城租房子,一年好几千,加上吃喝,两万块打不住。孩子在村里读书,省下来的钱都够买辆二手车了。”
话题从曹娟身上移开,转到学校上,转到房租上,转到孩子上学的事上。
李晨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没插嘴。
李春梅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听他们瞎说。曹娟的事,你别掺和。她自己能处理。”
李晨点点头。“李老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那些事,比她的重要。学校建起来,孩子教好,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李春梅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去吧。该走了。你那女儿,还在南岛国等着你呢。”
李晨转身往外走。刘志强在后面喊。“李晨,拿下曹娟,红包我备好了!二十块!一分不少!”
县城另一头,周德胜家的客厅里。
曹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没喝。
周德胜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
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过了很久,周德胜转过身。“同学聚会,果然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曹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个同学聚会,不是你让我搞的?”
周德胜愣了一下。
曹娟站起来,看着他。
“你说,李晨回来了,在村里建学校,花一千万,发两千万,闹得沸沸扬扬。你说,让我组织个同学聚会,把他叫来,好好谈谈,劝劝他,别在村里建学校。”
“你说,你是为了他好,为了村里好,为了县城的房价好。你说的话,我哪句没听?我组织了,我叫了,他来了。然后呢?你在干什么?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讲道理?你那是讲道理吗?你那是威胁,是恐吓,是仗势欺人。”
周德胜的脸白了。“我威胁他?我恐吓他?我仗势欺人?”
“你不是?你去找他,说什么建在村里效益不高,辐射面窄,建在其他地方多好。你那是为他好?你那是为了你的学区房,为了你的房价,为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周德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我见不得人?我那些生意,哪桩哪件不是合法合规的?我建的学校,哪所不是高标准高质量的?我请的老师,哪个不是高薪挖来的?我培养的学生,哪个不是考上了好学校?”
“你挖的老师,是从乡镇学校挖的。你抢的学生,是从村里抢的。你培养的学生,本来就是全县最好的生源,换谁来教都能考好。你建的学校,是卖房子的工具。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自己。你什么时候为别人想过?”
周德胜的嘴张着,合不上。曹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年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家有钱,不是因为你爸是局长,是因为你说你会对我好。你对我好了几年?三年?五年?后来呢?后来你在外面有人了,一个,两个,三个。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忍着,为了孩子忍着。今天我不想忍了。”
“你要干什么?”
“离婚。”
周德胜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扶手,没站稳,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垫陷进去一块。
“你疯了?离婚?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李晨?”
“为了我自己,不可以吗?我为什么要为了谁?”
曹娟转身往门口走。
周德胜从沙发上弹起来,追了两步,抓住她的胳膊。“曹娟!你听我说!”
曹娟没回头,甩开他的手。“不用说了。我律师会联系你。”
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周德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还伸着,像在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抓住。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李晨坐在回村的面包车上,天已经黑了。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那点光,照着他半张脸。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李春梅发来的消息。“曹娟要离婚了。你不用担心,她能处理。你忙你的。”
车到大李家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下了车,站在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还开着,里头亮着灯。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这边照。
“晨伢子?回来了?”
“妈,你怎么还没睡?”
老太太把手电筒关了,借着屋里的光看着他。“等你呢。吃了没?”
“吃了。”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曹娟那孩子,怎么样了?”
李晨说:“要离婚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离就离吧。那孩子,嫁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