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暗着,只剩墙脚那盏应急灯,光晕昏黄,照着彭龙材那张不甘心的脸。
他靠在墙上,烟抽了半截,烟灰掉在鞋面上,没顾上弹。
“哥,一个亿,美金,就这么吐出去?我心疼。”
彭龙钢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走廊尽头。
“不吐,连本带利全得搭进去。”
“就不能再拖两天?哪怕一天。再敲一笔,哪怕五千万,三千万,一千万也行啊。”
“两天?陈家那两条狗已经闻到味了。再拖,他们就不是闻,是咬了。”
彭龙材不说话了,脸扭到一边,腮帮子咬得死紧。
彭龙钢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下来。“去把人带出来。放漂亮点。说不定那边一高兴,解封的账户能多留几个。”
彭龙材没动,脚在地上碾了碾,碾那颗烟头,碾得稀碎。“哥,我咽不下这口气。”
彭龙钢没接话,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彭龙材站了几秒,跟上去,步子拖沓,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
三楼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彭龙材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屋里黑着灯,月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椅子上没人。
链子垂在地上,手铐搭在扶手上,铐口张着,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彭龙材愣在门口,手还攥着钥匙,钥匙卡在锁孔里,拔不出来。
“人呢?”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彭龙钢推开他,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
窗户关着,铁栏杆好好的,没撬过。
门锁好好的,没坏。
墙角那个摄像头,红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抬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三楼的监控,往回倒,看看谁进过那间屋子。”
“大少爷,三楼的监控已经坏了十几分钟了。”
彭龙材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愤怒,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张白纸上。
“哥,会不会是他自己跑的?”
彭龙钢没回答,走到那把椅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副手铐。
铐口完好,没撬过,没断过,链子也是好的。
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铁家伙沉甸甸的,冰得扎手。
“自己跑?他要是能自己跑,早跑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是谁?谁能摸进咱们的地盘,把人带走,还不惊动一个人?”
彭龙钢站起来,把那副铐子扔在椅子上,铁碰铁,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你问我?我问谁?”
他往外走,经过彭龙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查。把今晚所有当值的,全叫来。一个一个问。谁放的人,谁看见什么,谁听见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彭龙材跟在后面,步子乱,鞋底蹭地,声音又急又碎。“哥,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陈家刘家那边……”
“传出去就说人放了。咱们跟那边谈好了,友好协商,和平解决。”
“可人不是咱们放的。”
彭龙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谁说不是咱们放的?你放的。我放的。都是彭家放的。听明白了吗?”
彭龙材的喉结动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间屋子空着,月光从铁栏杆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把空椅子上,落在那副张着口的铐子上。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说话。
十几分钟时前。李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铁链从椅子扶手垂下来,搭在地板上,月光照着,像一条僵死的蛇。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不是彭家兄弟的。
彭家兄弟走路,一个稳一个浮,这个人步子均匀,每一步间距都一样。
门开了,不是钥匙捅锁孔的声音,是别的什么,很轻,很短,像针掉在地上。
李晨睁开眼睛。
月光照着一个黑影,贴着门框闪进来,动作依然很轻,落地没声。
是个女人,紧身衣裹着身子,月光勾勒出肩膀、腰、臀的弧线,前凸后翘,火辣得很。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
她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一根铁丝,插进手铐锁孔,轻轻拧了一下。
咔嗒,很轻,像骨头关节响了一声。
李晨没动,看着她把那根铁丝转了个方向,又插进脚镣的锁孔。
“你是谁?”
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别说话。”
“我不需要谁救。我想走,什么时候都能走。”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发凉。“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了,那个打炮的兵就得死。”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拧锁孔。“现在呢?”
“现在?现在有人替我出手了。我走了,那个兵也能活。”
铁丝拧到一半,女人然停下来,抬起头,“你知道我会来?”
李晨没回答。
女人把铁丝抽出来,往腰后一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那你还来?”
女人没接话,从腰后摸出一个小瓶,拇指弹开盖子,往前一扬。
白粉扑面,细得像雾,凉得像水。
李晨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人弯腰,把李晨扛在肩上,动作利落,像扛一袋粮食。
铁链从椅子上滑下来,拖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链子拨开,转身往外走。
门开着,走廊里没人,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
侧身出去,贴着墙根,每一步都踩在应急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铁链在身后拖着,偶尔碰一下地板,叮,很轻,像风铃。
后门锁着,女人腾出一只手,从腰后摸出那根铁丝,捅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开了,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侧身挤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几分钟后,彭龙材的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响起,咚咚咚,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