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省城,公安厅大楼。
林国栋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
屏幕上的卫星图纹丝不动,那个标记着寨子位置的红点像是钉在上面一样,旁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一道一道地围着,像迷宫。
手里攥着杯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喝。
老陈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响得刺耳。
“林厅,直升机起飞了。”
“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前。从普洱起飞,走南线,绕开主要城镇,预计两个半小时后到达目标区域。”
林国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四十。两个半小时,六点十分。
天还没黑透,但光线已经开始暗了。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老陈说:“机组那边传话过来,说航线上的天气不太好,可能要绕一段。”
“绕多久?”
“不一定。他们说看情况。”
林国栋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省城的天空很厚,云层压得低,看不见太阳。不知道那边怎么样。
老陈跟过来,站在他身后。“林厅,您也别太担心。那边能撑到现在,再撑几个钟头应该没问题。”
林国栋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上蒙了一层,很快散了。
“那个李晨,一个人打跑了一百多号人。”
老陈愣了一下,没接话。
林国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一百多号人,一百多条枪,他一个人。就一把刀,一把没子弹的枪。你说,这还是人吗?”
老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缕烟雾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
“可他再能打,也是肉做的。子弹打身上,照样死。”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大屏幕前面,盯着那个红点,盯了很久。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普洱某简易机场,跑道尽头,一架直升机正在预热。
螺旋桨刚开始转的时候很慢,一圈一圈,搅动着下午燥热的空气。
驾驶舱里坐着两个人,正副驾驶,都穿着便衣,脸上没表情。
后面的机舱里坐着六个穿迷彩服的人,没有标识,没有军衔,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脸。
他们面前堆着几个大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领队的叫老赵,四十出头,黑,瘦,话少。
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旁边一个年轻人捅了捅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赵队,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到了就知道。”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吭了。
坐在对面一个胖子凑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笑不到眼睛里。
“听说那边就一个人,扛了一百多号人。”
“一个人?”
胖子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分钟。一百多号人,跑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胖子往老赵那边努了努嘴。“你问赵队,他说的。”
年轻人转过头去看老赵。老赵还是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
“别瞎打听。干好自己的活。”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螺旋桨越转越快,轰鸣声越来越大,整个机身都在微微颤抖。
塔台传来指令,声音断断续续的,被螺旋桨的声音搅得听不太清。
直升机拔地而起,机身晃了一下,稳住,往西南方向飞去。
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路越来越细,山像波浪一样起伏,一层一层地往天边铺过去。
太阳在云层后面,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山脊上,一道一道的,像刀砍的印子。
老赵睁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那一片山,就是南锣国。
他从这里飞过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云低,山尖戳在云里,像一把把刀。
有时候天晴,能看见那些寨子,像一堆堆小石头,散在沟沟坎坎里。
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雾把整片山都罩住了,白茫茫的,像海。
年轻人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缩回来。
“赵队,那边的人,都什么来头?”
“老百姓。”
“老百姓?那咱们去救老百姓?”
老赵没说话。胖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老百姓怎么了?老百姓才要救。”
年轻人点点头,又问:“那一个人打一百多个的,也是老百姓?”
老赵看了他一眼。“他是老百姓的老板。”
年轻人又愣住了。
胖子忍不住笑出声,被老赵瞪了一眼,赶紧收回去。
直升机穿过一片厚云,机身颠了几下,又稳住了。
,一片一片的,绿得发黑。
老赵看了一眼导航,坐标还有一段距离。
他往后一靠,又闭上眼睛。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山上的风大起来的时候,阿莱知道天快黑了。
他蹲在炮架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颗炮弹,攥得手心全是汗。
阿昆蹲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
太阳从山背后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那些茅草屋顶看不太清了,只看见炊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很细,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阿昆小声说:“天快黑了。”
阿莱没应。
阿昆又说:“天黑就开炮了。”
阿莱还是没应。
他把炮弹放在地上,站起来,往山下看。
炊烟还在飘,那边院子里这会儿应该很热闹吧?
那些女人,那些从园区逃出来的女人,那些从红灯区救出来的女人,她们在干什么?
在做饭?在哭?在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娘肯定在忙。
她闲不住,一辈子都闲不住。
他蹲下去,又把炮弹捡起来。
山下寨子里,李晨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山。
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那些山尖被光染得像涂了一层血。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凉意,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老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李晨。
“喝点。”
李晨接过来,没喝。
老妇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那片山。
“天黑了吧?”
“快了。”
老妇人点点头。“天黑就好。天黑他们就看不见了。”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老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被光染成暗红色的山。
“我那侄子,阿莱。他小时候怕黑。天一黑就哭,非要我抱着才肯睡。”
“后来大了,不怕了。去当兵了。枪啊炮啊的,都不怕了。”
李晨没说话。老妇人看着他手里的粥,催了一句:“喝吧,凉了。”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温着,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老妇人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眼睛不好。天黑就看不太清。”
她进去了。
李晨站在院门口,端着那碗粥,看着远处那片山。
天越来越暗,山上的树看不太清了,只看见那些山脊,一道一道的,像刀砍的印子。
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墙根,摸了摸腰后的匕首。
曹娜娜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天黑了。”
“快了。”
曹娜娜看着远处那片山。“他们会来吗?”
李晨没回答。
他从腰后摸出那把匕首,在手里转了转,又插回去。
远处,天边最后一点光暗下去,山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了。整个寨子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曹娜娜小声说:“李晨,你听见什么了吗?”
李晨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风从山上吹下来的声音,听着远处山谷里隐隐约约的回响。
那声音很远,很轻,像什么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