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湖南商会办公室。
这栋楼在东城的老城区,当年湖南帮最风光的时候买的,外墙贴的瓷砖现在看着有点旧了,但楼里收拾得还算干净。
蒋天养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外能看见那条老街,街上车来车往,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蒋天养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对面坐着陈伯光,比他大几岁,头发全白了,靠着沙发背,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困了。
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都是这几天从局子里传出来的消息。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熟得很,有的只见过几面。
陈伯光睁开眼睛,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三十七个。咱们湖南帮的,三十七个进去了。”
“不止。还有些外围的,没算进去。”
“这次是真下狠手了。林国柱亲弟弟的场子都封了,咱们这点人,算个屁。”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不看还能怎么着?去劫狱?”
蒋天养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劫得了吗?劫不了。那就只能看着。”
蒋天养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
“我给李晨打个电话。”
“打有什么用?他在南岛国,隔着几千里,能捞人?”
“不捞人,问问主意。”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蒋总?什么事?”
“李总,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蒋天养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三十七个被抓的,都是打着湖南帮名义在外面搞事的。有的搞老虎机,有的开赌场,有的带小姐,有的收保护费。平时蒋天养也管过他们,但管不住,这回全折进去了。
“蒋总,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总,你路子广,能不能找人打个招呼?放几个出来?那些都是跟咱们多年的兄弟……”
“蒋总,林国梁的场子都封了。林国梁是谁?林国柱的亲弟弟。他说话管用吗?不管用。我打电话管用?”
蒋天养不说话了。
“蒋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风口,谁打招呼谁倒霉。林国柱刚上任,正需要立威,谁撞上去谁死。那三十七个兄弟,撞上了,没办法。”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还能怎么办?”
陈伯光在旁边听着,把手机接过去。
“李总,我是陈伯光。”
“陈老,您说。”
“李总,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求你捞人。我就是想问问,你给指条路。有些兄弟,一辈子就在这行混,你让他干别的,他不会。你让他从良,他从不了。这种人,以后怎么办?”
“陈老,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出门带钱包吗?”
陈伯光愣了一下。
“钱包?带啊。怎么了?”
“那你现在出门,还带现金吗?”
“现金带得少了。现在都用手机付。”
“对。都用手机付。以前出门带钱包,现在出门带手机。以前钱包里有钱,现在手机里有钱。你发现没有,以前街上那么多扒手,现在扒手还有多少?”
陈伯光愣住了。
“不是扒手改行了,是钱包没了。扒手偷什么?偷现金。现金少了,偷什么?偷手机?手机能偷,但手机里的钱能偷吗?那得靠别的办法。”
陈伯光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陈老,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如果自己想出来什么门道,跟我无关。”
陈伯光笑了。
“李总,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好。那边的事,别管了。管不了。管好以后的事。”
电话挂了。
陈伯光把手机还给蒋天养,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他说了,又没说。得自己想。”
“你想出来了?”
陈伯光看着他。
“老蒋,你出门带钱包吗?”
“带啊。怎么了?”
“带现金吗?”
“带一点。”
“那现在街上还有扒手吗?”
蒋天养愣了一下。
“扒手?好像……少了。”
“为什么少了?”
蒋天养想了想,说。
“因为现金少了。都手机付了。”
“对。那扒手去哪了?”
“改行了?”
“改什么行?偷手机?偷了手机能怎么办?手机有密码,解不开。解开了也没用,钱都在软件里,还得密码。”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得想别的办法。从手机里搞钱的办法。”
“老陈,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总也什么都没说。这是想的人自己想出来的。”
蒋天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老陈,你脑子转得真快。”
“不是我快,是李总点了题。他点题,咱们破题。破不了,是他没说清楚。破了,是咱们自己想出来的。”
蒋天养点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老街。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断。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开车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有的在看,有的在讲,有的在刷。
“时代变了。”
陈伯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啊。时代变了。以前靠拳头,现在靠脑子。以前抢钱包,现在抢手机。以前抢到手就是钱,现在抢到手还得想办法变成钱。”
“那咱们那些兄弟,能干这个吗?”
“能干的有几个。不能干的,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大浪淘沙,淘不掉的是金子,淘掉的,是沙子。”
“老陈,你变了。”
“没变。是想通了。李晨说得对,过去有过去的江湖,现在有现在的江湖。过去的江湖玩不转了,就得找新江湖。”
窗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楼下,老街依旧热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天后,湖南商会办公室。
蒋天养和陈伯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新的名单。这回不是被抓的人的名单,是几个年轻人的名单。
“这几个,是我挑出来的。年纪轻,脑子活,手机玩得溜。以前干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能干什么。”
蒋天养看着那几个名字,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弄?”
“先让他们学。学那些从手机里搞钱的门道。学成了,自己干。学不成,就滚蛋。”
“学什么?从哪儿学?”
“我有个侄子,在深圳搞什么网络安全。他说,现在最赚钱的不是偷,是防。帮人防住那些想偷的,比偷的还赚钱。”
蒋天养愣了一下。
“防?”
“对。防。你想,手机里那么多钱,谁不怕丢?谁不怕被人偷?有人怕,就需要有人帮他们防。防的人多了,偷的人就少了。偷的人少了,防的人就更值钱了。”
“你是说,咱们搞防?”
“不是搞防。是搞人。”
“搞什么人?”
“搞那些会偷的人。让他们去防。最了解偷的人,最会防。”
“老陈,你这脑子,真行。”
“不是我的脑子行,是李晨点了题。他点题,咱们破题。破不了,是咱们笨。破了,是咱们聪明。”
“老蒋,咱们湖南帮,从李晨那会儿就开始转型。搞商会,搞正规企业,搞保安公司。那些成了的,现在都过得好好的。那些没成的,还在混的,这次全进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早转早好,晚转完蛋。”
“那这几个年轻人……”
“让他们转。转得越早越好。等下一个风口来了,他们就是站在风口上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
那条老街依旧热闹。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一个震惊整个东南亚的诈帝国,在这里开始了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