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机场。
这机场不大,就一条跑道,候机楼也只有两层,跟国内那些县级市的汽车站差不多。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停机坪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人,一看就是来接人的。
许白珊从廊桥走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站在出口处的男人。
李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跟几年前在香港见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头发还是那么短,眼睛还是那么亮,站姿还是那么放松,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冲她挥挥手。
许白珊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几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时间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而她呢?二十八了,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妆比以前浓了,穿的衣服也比以前正式了,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变了没有。
“许小姐,欢迎来南岛国。”
李晨伸出手。
许白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热,很有力。
“晨哥,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走吧,上车再说。”
外面太阳很晒,热浪扑面而来,许白珊眯了眯眼睛。李晨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机场。
许白珊看着窗外,那些椰子树,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一切都那么新鲜。
“晨哥,这边天气真热。”
“热就对了。热带海岛嘛。习惯就好了。”
“你在这边习惯了吗?”
“还行。来来回回的,待一阵走一阵,也算半个本地人了。”
许白珊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爸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忙,天天开会,天天应酬,见一面都难。”
“许老板嘛,不忙才怪。”
“他让我代他问你好。”
“谢谢。回去也帮我问个好。”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窗外就是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许白珊看着那片海,有点发呆。
“第一次来南岛国?”
“对。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小。”
李晨笑了。
“小就对了。二十多万人口,能大到哪儿去?”
许“但你们那油田,名气挺大的。”
“油田不大,位置重要。”
许白珊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停下来。
许白珊下了车,看见眼前那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黎明人民公社。
她愣住了。
“公社?”
“对。公社。进去看看。”
两个人往里走。
一路上,许白珊的眼睛就没停过。那些整齐的房子,那些绿油油的菜地,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在食堂门口排队打饭的老人孩子,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
“晨哥,这是你搞的?”
“我哪有那个能力。是一帮日本人搞的。”
“日本人?”
“对。日本赤军,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一点。好像是六七十年代的左翼组织?”
“对。后来解散了,剩下的人各奔东西。有几个跑到南岛国来,搞了这个公社,想实现他们的理想。”
“什么理想?”
“按需分配。”
许白珊愣了一下。
“按需分配?那不是……共产主义吗?”
“对,这就是一代人的理想。”
许白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点不敢相信。
“那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有南岛国财政支持,有外面的人捐款,自己种地养猪,基本能自给自足。”
“那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呢?”
“用钱。卖东西换钱,买东西花钱,跟外面一样。”
“那他们内部的分配呢?”
不用钱。吃饭去食堂,住房免费,看病不要钱,孩子上学也不要钱。干活没人管你,但大部分人都干。”
“那要是有不干活的呢?”
“劝。劝不听,就走人。自愿加入,自愿退出。”
许白珊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晨哥,你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许白珊往里看了一眼,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说说笑笑的,热气腾腾的。
“饿了吧?先吃饭。”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人端了两份饭菜过来,放在他们面前。红烧肉,炒鸡蛋,空心菜,米饭,还有一碗汤。
许白珊看着那些菜,有点不敢相信。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对。跟社员一样。”
许白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晨哥,我爸让我带的话,其实不只是问好。”
“我知道。说吧。”
“他想跟南岛国合作。”
“合作什么?”
“房地产。”
“南岛国的房地产,跟国内不一样。”
“我知道。安居房项目,只租不售。”
李晨看着她。
“你爸真愿意干这个?”
“他说,可以不赚钱,甚至可以小亏一点。主要目的,是搭上南岛国这条线。”
“你爸这个人,真会算账。”
“他是生意人,不算账怎么行?”
“那你怎么想?”
许白珊愣了一下。
“我?”
“对。你怎么想?不是为了你爸,是你自己。”
许白珊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爸让你来,肯定有他的算盘。但你来了,也得有自己的想法。想清楚自己来干什么,才能干好。”
许白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来看看。”
“那就看。看完了,再想。”
吃完饭,李晨带她去看那几个准备招标的地块。
地块在岛的另一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沿途都是椰树林,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子,破破烂烂的,跟黎明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许白珊看着那些村子,说。
“这边的老百姓,生活好像不太好。”
“以前更差。有了油田之后才好一点。但底子薄,要慢慢来。”
“那这些安居房,是给谁住的?”
“给这些老百姓,还有那些从外面来的移民。”
“移民?”
“对。别的海岛跑过来的,菲律宾的,还有几个别的国家的。南岛国缺人,来者不拒。”
“那这些人住哪儿?”
“先搭棚子住着,等房子盖好了再搬。”
“那这些房子,真的不卖?”
“不卖。所有权归集体,租给需要的人住。”
“那开发商怎么赚钱?”
政府给补贴。房子建好了,政府按成本价收购,然后委托物业公司管理。开发商赚的是建设阶段的利润,不是销售阶段的。”
“那利润高吗?”
“不高。但稳。”
许白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爸肯定不满意。”
李晨笑了。
“你爸不满意,那就让他自己来。他来了,我跟他谈。”
许白珊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晨哥,你变了。”
“变了?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东莞的时候,什么都想着赚钱。现在好像……不那么想了。”
“不是不想,是没法想。”
他看着窗外那些破旧的村子。
“这边的人,穷怕了。你让他们出钱买房,他们出不起。你让他们贷款,他们不敢。唯一能做的,就是政府出钱,把房子盖起来,租给他们住。让他们先有个安稳的地方,再慢慢想办法赚钱。”
“可这样,开发商怎么活?”
“开发商不用一直活在这儿。干完这个项目,还有别的。码头建设,度假村,商业区,这些都能赚钱。安居房只是第一步,先把基础打好。”
“那码头和度假村,也有计划?”
“有。南岛国要想发展,不能只靠石油。石油挖完了怎么办?得提前布局。旅游业,渔业,加工贸易,都是方向。”
许白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晨哥,你想得挺远的。”
“不想不行。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
车子停下来。前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远处能看见海。
“到了。就是这儿。”
许白珊下了车,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四周。
阳光很晒,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野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能看见几棵椰子树,孤零零地站着。
“这里要盖什么?”
第一批安居房。五十万平方米,能住一万多人。
“一万多人?那得盖多少栋?”
“三十多栋吧。不高,五六层。没电梯。”
“为什么没电梯?”
“成本。这边人不讲究那些,有地方住就行。”
许白珊在空地上走了几步,野草没过她的脚踝,有点扎。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晨哥,我爸说,让我在这边多待几天。”
“好啊。多看看,多了解,回去也好跟你爸汇报,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两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海风吹过来,吹起许白珊的头发,吹得她的裙子轻轻飘动。
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