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后巷。
这条巷子藏在歌舞伎町最深处,两边的建筑挤得密密麻麻,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把天空割成无数碎片。
楼下是居酒屋和风俗店,楼上住着人,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偶尔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地上污水横流,散发着酒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馊味。
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听见脚步声,嗖地窜进黑暗里。
巷子尽头有一栋四层小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一楼是家已经倒闭的居酒屋,卷帘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旁边有一个窄窄的楼梯,通向楼上。
楼梯很陡,铁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一个男人正在往上爬。
这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口袋,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一瓶水。
他爬得很慢,每爬几级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扶着墙,呼哧呼哧地喘。
爬到三楼,他停下来,敲了敲左边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皮肤蜡黄,眼袋很重,眼角全是皱纹。
穿着一件旧睡衣,上面印着褪了色的小花,领口松松垮垮的。看见门口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
“田中先生?”
田中点点头,挤进门里。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
客厅里摆着一张矮桌,几个坐垫,角落里堆着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廉价的香水味,还有隔夜的泡面味。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
女人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
田中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美奈子,好久不见。”
美奈子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还好吗?”
“你看我这样子,像好吗?”
美奈子抬起头,看着他。
“田中先生,你来干什么?又是要债的?”
田中摇摇头。
“不是。是有人想找你。”
美奈子愣了一下。
“谁?”
“北村。”
美奈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北村先生?他还活着?”
“活着。在南岛国,搞了个公社,活得挺好。”
“他找我干什么?”
“有个活,想让你干。”
“什么活?”
“接近一个美国人。”
美奈子愣住了。
“那个人叫约翰逊,是美国某医药集团的代表。北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想知道他的计划,想知道他的弱点。你以前干过这个,经验丰富,他想让你接这个活。”
“田中先生,你看看我。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那个吗?”
田中看着她,没说话。
“我今年四十五了。皮肤松了,腰也粗了,脸上全是褶子。那些男人看我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你让我去接近美国人?靠什么?靠我这张脸?”
“美奈子,你听我说……”
美奈子打断他。
“田中先生,你知道我现在靠什么活着吗?”
“知道一点。”
“知道你就该明白,我不可能再干那个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杂物堆旁边,翻出一个东西,扔在田中面前。
那是一张光盘,封面印着几个大字,还有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那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身材还能看出来,年轻,火辣。
“你看看这个。”
田中拿起光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四十二,还勉强能看。导演说,你年纪大了,不能演主角,演个配角吧,陪衬一下年轻姑娘。我说行。拍了三天,拿了三十万日元。”
她把光盘拿回去,又扔回杂物堆里。
“后来我又拍了几部。配角,龙套,有时候连脸都不露,就露身子。导演说,你这样的,只能演那种没人要的老女人,被欺负的,被嫌弃的。我说行,给钱就行。”
她走回矮桌边,坐下。
“田中先生,我现在就是靠这个活着。一个月拍一两部,赚个几十万,交房租,吃饭,买药。有时候钱不够了,就去便利店打零工。你说,我这样的人,还能去接近美国人吗?”
“美奈子,你知道北村为什么让我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以前是最好的。”
美奈子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赤军的情报系统里,你是最出色的。你会五国语言,懂化妆,懂易容,懂怎么让男人相信你。你去过中东,去过欧洲,去过南美,完成过多少不可能的任务。北村说,如果还有谁能干这个活,只有你。”
美奈子低下头,不说话。
“美奈子,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赤军散了,大家各奔东西,有的死了,有的抓了,有的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你过得最难,我都知道。”
美奈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那条脏乱的巷子。
“赤军散了之后,我回了日本。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身份。以前那些关系,都不敢联系。我只能去风俗店打工,当服务员,端盘子,打扫卫生。后来店倒闭了,我又去别的地方。就这样混了十几年。”
她转过身,看着田中。
“三年前,我病了。很严重的病,要住院,要手术,要很多钱。我没有钱,只能借。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越滚越多。还不上,他们就逼我。后来有人说,你拍片子吧,拍片子来钱快。我就去了。”
“田中先生,你知道拍那种片子是什么感觉吗?脱光衣服,躺在一群男人面前,让他们随便摆弄。导演在旁边喊,表情痛苦一点,叫大声一点,再骚一点。那些男演员,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丑,有的恶心。你跟他们做那些事,心里想着,这是在赚钱,这是在还债。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田中摇摇头
“最可怕的是,你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被看,习惯了被摸,习惯了被当成一个东西。你不觉得羞耻了,不觉得恶心了,只想着快点拍完,快点拿钱,快点回家。你不再是人了,你只是一个会喘气的工具。”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田中先生,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去接近美国人?去让他相信我爱他?我连自己都不爱了,我还能让谁爱我?”
田中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美奈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在贝鲁特那次任务吗?”
美奈子愣住了。
“那次任务,你差点死在那里。敌人抓了你,折磨了你三天三夜。你什么都没说。后来北村带人把你救出来,你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三根,但你还活着。北村说,美奈子这个人,骨头是铁打的,打不烂,折不断。”
美奈子的眼泪流下来。
“你现在怎么了?那点挫折就把你打垮了?欠点钱就把你压死了?拍几部片子就把你变成行尸走肉了?”
美奈子捂着脸,哭出声来。
田中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美奈子,北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美奈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不是工具,你是人。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美奈子哭着,说不出话。
田中从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她面前。
“这是定金。五百万日元。你拿着,先把债还了,把病治了,把自己收拾好。北村说,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美奈子一眼。
“对了,北村还说,这次的任务,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救一个叫李晨的华国人。那个人,跟你一样,也被人当成工具。”
门关上了。
美奈子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个纸袋,泪流满面。
窗外,巷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光盘上,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上。
远处传来警笛声,呜呜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个纸袋,打开,看着里面那一沓钞票。
五百万。
够还债了。够治病了。够活一阵子了。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张脸,蜡黄,浮肿,满是皱纹。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光。
看了很久。
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
洗完之后,又看了看镜子。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
但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北村先生,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那条巷子里的声音,远远传来,模模糊糊的。
第二天,美奈子出了门。
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走在街上,没人多看她一眼。
先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拿药。医生说,病拖得太久了,得好好养,不能再干活了。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去了高利贷那里。
还钱,撕借条,签字画押。那几个人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她没理他们,办完手续就走了。
走出那扇门,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透明。
深吸一口气,往便利店走去。
买了一些吃的,一些用的,还有一瓶酒。
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窗边,慢慢喝酒。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的。
喝完那瓶酒,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电话那头传来田中的声音。
“美奈子?”
“田中先生,那个活,我接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北村先生说,我是人。”
“好。我让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