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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4章 引起了小范围的重视
    林国栋把那份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份自己留底,一份交给办公室存档,另一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亲自送到了省委政研室。

    接待林国栋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政研室副主任,以前跟林国栋在党校一起培训过。

    “老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主任接过档案袋,掂了掂份量,“这么厚,大案要案?”

    “不是案子,是情况反映。”林国栋在沙发上坐下,“李主任,这份报告你务必亲自看,看完后如果觉得有必要,转给相关领导。”

    李主任挑了挑眉,拆开档案袋,扫了眼标题——《关于部分退役军人生活困难情况的调研报告》。

    “退役军人?”李主任抬头看了林国栋一眼,“老林,这可不归你们管吧?”

    “是不归我管,但这事我碰到了,不能不管。”林国栋点了根烟,“李主任,你先看内容。”

    李主任戴上眼镜,开始翻看报告。看着看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报告第一部分是基本情况:走访十二名退役军人,年龄在四十五至五十五岁之间,全部来自原“1985部队”。其中五人伤残,七人患有慢性疾病,十人月收入低于三千元,三人家庭因病致贫。

    第二部分是个人案例:

    案例一,王德彪,52岁,左手残疾,开摩托车修理铺。在边境排雷任务中负伤,伤残补助每月三百二十元。

    案例二,刘卫国,50岁,妻子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部队伤残补助每月五百元,不足以支付医疗费用。

    案例三,赵红旗,51岁,腰椎间盘突出,需手术费用三万元,因儿子上学无力承担……

    第三部分是分析与建议:这些军人曾执行特殊任务,为国家做出特殊贡献,但目前生活困难,建议建立专项帮扶机制。

    李主任看完,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老林,你这份报告……很烫手啊,1985部队,这个番号我听说过,九十年代初就解散了。档案都销毁了,你现在提这个,上面会怎么想?”

    “我不管上面怎么想。”林国栋掐灭烟头,“我只知道,这些人当年为国家出生入死,现在过得连普通人都不如。这不该是他们的结局。”

    “老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有些事能做不能说。1985部队当年解散,就是因为……有些争议。”

    “什么争议?”

    “比如卧底这种工作,就一直有争议。一方面,确实需要人打入犯罪集团内部;另一方面,谁能保证这些人不变质?九十年代初就出过事,有个卧底叫曹阳的,打着卧底的旗号,真成了黑社会头目,把资产转移出国,人也跑了。”

    林国栋心里一沉。

    “所以后来1985部队解散,档案销毁,相关人员全部遣散,老林,你现在翻旧账,等于在揭伤疤。上面有些人,不愿意看到这份报告。”

    “那这些老兵怎么办?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报告我先收下,在小范围内传阅。能不能引起重视,看天意吧。”

    “李主任,拜托了。”

    “老林,你查这些老兵,真的只是为了帮他们?没有其他目的?”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坦诚道:“有。我在查一个案子,一个牺牲的卧底警察的案子。害他的人现在还在台上,我需要这些老兵站出来发声。”

    李主任点点头:“明白了。老林,你这是在走钢丝,小心点。”

    “我知道。”

    回来后,林国栋刚进办公室,秘书小陈就紧张兮兮地跟进来:“林厅,刚才有两个电话找您。”

    “谁?”

    “一个是省军区政治部的,问您是不是在调查退役军人事务。另一个是……是赵育良的老部下,现在在省政协的那个。”小陈声音越来越小。

    “消息传得真快。我报告才送出去两个小时,电话就打来了。”

    “林厅,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肯定有,但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小陈,你继续联系名单上的老兵,能联系多少联系多少。”

    “可是林厅,有些老兵听说要他们站出来,都犹豫了。”

    “正常,他们怕,怕惹事,怕被打击报复。告诉他们,我不强求,愿意站出来的我欢迎,不愿意的我也理解。但生活上的困难,我能帮一定帮。”

    小陈点点头,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国栋的电话成了热线。

    有老战友打电话来劝:“国栋,别掺和这事,水太深。”

    有上级领导打电话来问:“国栋,那份报告是你写的?情况属实吗?”

    还有匿名电话打来威胁:“林厅长,多管闲事容易出事,小心点。”

    林国栋一概不理会。

    第四天,李主任的电话来了。

    “老林,报告引起重视了,昨天省委常委会上,有位领导提到了你的报告,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林国栋心里一喜:“哪位领导?”

    “这个不能说,但效果出来了。今天上午,民政厅、退役军人事务厅、财政厅几个部门开了个碰头会,专门讨论你这事。”

    “结果呢?”

    “有共识,也有阻力,共识是,无论过去怎么看待这些老兵的工作性质,现在他们遇到困难,政府应该提供必要帮助。阻力是……有些人觉得,翻旧账不合适。”

    林国栋明白“翻旧账”的意思——那些当年批准卧底行动的人,现在很多还在位上。如果承认这些老兵的特殊贡献,就等于承认当年那些行动的存在。而有些行动,现在看可能不符合程序。

    “那下一步怎么办?”

    “先试点,选几个最困难的老兵,作为帮扶对象。医疗、就业、住房,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但要低调,不要宣传。”

    “这不够。”林国栋说,“我要的不是试点,是制度。要有一套长效机制,确保所有类似情况的老兵都能得到帮助。”

    “老林,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先别急,有进展总比没进展强。对了,那位领导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林国栋同志有良心,但做事要注意方法。有些事,急不得。”

    林国栋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有进展了,但阻力也更大了。

    下午,林国栋去了趟老领导家。

    老领导八十多了,住在西郊的老宅里,每天养花种草,看似不问世事,但消息灵通得很。

    “国栋来了?”老领导正在院子里浇花,“坐,自己倒茶。”

    林国栋坐下,把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领导听完,放下喷壶,擦了擦手:“国栋啊,你知道1985部队当年为什么解散吗?”

    “听说是因为有卧底变质。”

    “这是一方面。”老领导在藤椅上坐下。

    “更主要的是,时代变了。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深化,法制建设加快。卧底这种手段,在当时看来太‘江湖’,不符合法治精神。所以上面决定,逐步取消这种工作方式。”

    林国栋皱眉:“那以前做过的事,就不认了?”

    “不是不认,是没法认,国栋,我举个例子。假如你现在是领导,活困难,要求你负责。你怎么做?”

    林国栋沉默了。

    “承认吧,等于承认当年用了不符合程序的手段。不承认吧,良心上过不去,所以很多领导选择装不知道。不是没良心,是没办法。”

    “那这些老兵就活该受苦?”

    “当然不该。”老领导看着林国栋,“所以你的报告有价值。你逼着那些装睡的人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国栋,你做得对。”

    “可是阻力太大。”

    “有阻力才正常,没阻力的事,轮不到你去做。国栋,我教你一招——别总想着扳倒谁,先想着帮谁。你把那些老兵的生活改善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至于赵育良……时候到了,自然会倒。”

    林国栋恍然大悟。

    他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老兵扳倒赵育良。可现在老领导点醒了他——帮助老兵本身就是目的,不该成为手段。

    “老领导,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领导站起来,“国栋,你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你这个人太较真,容易得罪人。但他说,较真不是坏事,只要较真的事值得。现在看来,你父亲没看错你。”

    林国栋眼睛有点热。

    离开老领导家时,天已经黑了。林国栋没让司机送,一个人沿着梧桐路慢慢走。

    路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小陈。

    “林厅,好消息!我刚接到民政厅的电话,说王德彪的伤残补助标准提高了,从每月三百二提高到八百。刘卫国妻子的医疗费,可以走大病医保,报销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

    林国栋停下脚步:“这么快?”

    “李主任说,这是试点政策,先在这两个人身上试行,您的报告起作用了!”

    林国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只是试点,虽然只是两个人,但这是个开始。

    证明这件事有人管,有人在乎。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到路口时,林国栋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

    “小雪,是我,孩子好吗?”

    “好。二伯,有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小雪,你爸爸给我的那个号码……李晨的号码,还在吗?”

    “在。大伯您要?”

    “给我吧,我想跟他聊聊。”

    林雪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大伯,您想聊什么?”

    “聊冷军,聊那些老兵,聊……”林国栋看着夜空,“聊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电话挂断后,林国栋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手机号码。

    林国栋存下号码,备注:李晨。

    他没有马上打过去,而是继续往前走。

    路灯下,这个五十多岁的厅长,背挺得笔直。

    他想,父亲要是还活着,应该会为他骄傲。

    至少今晚,他是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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