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阿米娜那双仿佛盛着非洲阳光的眼睛便眼巴巴地望了过来。“林,今天我们玩什么?”她兴致勃勃,昨日在KTV释放的快乐似乎还未消散,甚至更加高涨,“昨天你说港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略作思考,提议道:“城西新开了一家大型主题乐园,叫‘海湾梦幻世界’,依山傍海,据说有些项目还不错。”
“主题乐园!”阿米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住了这个选项,眼中迸发出孩子般兴奋的光芒,“我在非洲只见过很小的游乐场,设备老旧。我想去!去坐过山车,还有……那个大大的、转得很慢的、能看很远的轮子!”
“摩天轮。”我笑着补充,“行,那就去‘海湾梦幻世界’。不过离市区有点远。”
“多远都没关系!”阿米娜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随即又看向徐曼、苏清月她们,脸上带着期待,“徐小姐,苏小姐,还有大家,你们今天有空吗?一起去玩吧,人多更热闹!”
徐曼正收拾着碗碟,闻言抬起头,脸上是温和但略显歉意的笑容:“阿米娜小姐,真不巧。我今天约了券商和律师,要最后敲定五芳投资入股和上市前股权架构调整的几个关键条款,杨总那边催得紧,实在走不开。”她语气诚恳,理由充分,目光与我交汇时,带着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让我安心的从容。
顾晚舟也推了推眼镜,清冷的声音响起:“我这边有几个跨境持股平台的税务合规问题需要和徐总、沈总一起复核,下午还要和律师开视频会议。”沈雁冰言简意赅:“上市审计的补充材料需要今天提交。”
我又看向苏清月,她优雅地啜饮着最后一口咖啡,迎上我的目光,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呀,年纪大了,心脏可受不了那些上上下下、转来转去的刺激项目。你们年轻人去尽情玩吧,我在家看看书,晒晒太阳就好。”
最后,我把希望投向最可能对玩乐感兴趣的楚暮雪。楚暮雪正拿着手机飞快地回复工作信息,闻言抬起头,做了个夸张的苦脸:“林总,饶命啊!昨天陪迪亚洛女士的团队跑了一天供应链,今天还得带他们去参观几个核心ODM工厂和研发中心,晚上还要安排商务宴请,交流‘技术心得’呢!”她特意冲我眨了眨眼,暗示她正在忠实执行“拖住对方团队”的任务。
果然,一个都指望不上。我心中了然,这既是大家确实忙碌,或许也带着点“让林枫自己应付这位麻烦公主”的微妙心思。
“看来大家今天都分身乏术。”我转向阿米娜,无奈地耸耸肩,“那就……还是我们两个?”
阿米娜脸上看不出失望,反而似乎对“二人世界”的延续颇为满意,笑容灿烂依旧:“好呀!就我们俩,行动更自由!我们现在就出发?”
“等我换身衣服。”
我回房换了休闲的卫衣和运动长裤,港城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凉意,尤其是去靠海的游乐场。出来时,阿米娜也换了装束,是一件鹅黄色的宽松针织衫,搭配深蓝色修身的牛仔裤,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依旧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背上她那个双肩包,整个人显得青春活力,与昨日又是一种不同的风情。
今天我没叫司机,自己开出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子沉稳地驶出小区,融入港城上午的车流。我们穿过高楼林立的中央商务区,沿着滨海大道向西,渐渐驶入开发区。道路宽阔,绿化良好,远处能看见巨大的港口吊机和隐约的船影,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海风的咸涩。
“海湾梦幻世界”坐落在港区附近一片填海造陆形成的临海新城里。虽然不如上海迪士尼或北京环球影城那般规模宏大,但在北方沿海城市中也算颇具规模,设计上融入了不少海洋元素。工作日的关系,游客不算太多。
阿米娜的出现,再次毫无意外地成为了视线收割机。
她健康的棕色肌肤、深邃立体的五官、高挑傲人的身材,配上那身靓丽休闲的装扮,走在以卡通玩偶和亲子家庭为主的乐园里,简直像一颗突然坠入童话世界的黑珍珠,散发出截然不同却极具吸引力的光芒。
无论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对她行注目礼,甚至有人偷偷举起手机。阿米娜似乎早已习惯成为焦点,或者说完全沉浸在了对新奇体验的探索中,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对每一个项目都充满好奇。从温和的“海底奇航”、“旋转木马”,到刺激的“怒海狂涛”(激流勇进)、“穿越矿洞”(过山车),再到观景的“摩天轮”和“海盗船”,她几乎玩了个遍。她胆子极大,坐过山车时尖叫欢笑,长发在风中狂舞,下来后却意犹未尽;坐旋转木马时,又会对着我的镜头露出矜持又甜美的微笑,仿佛真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当然,她最期待的摩天轮——“海湾之眼”,是乐园的制高点。当我们的座舱缓缓攀升,港城开发区崭新的城市天际线、繁忙的前湾港区、以及远方蔚蓝无垠的大海逐渐铺展在脚下时,阿米娜安静了下来,趴在玻璃窗边,久久凝视。
“这里……和非洲完全不一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么整齐,这么新,看起来……一切都在规划和控制之中。连大海,看起来都更温和。”没有了之前的雀跃,此刻的她,侧脸在窗外天光映照下,显出一丝淡淡的疏离和向往。
“你们那里的大海,是什么样子?”我问。
“更野性,更辽阔,有时候发怒的样子能吞掉一切。”阿米娜回答,依旧看着窗外,“但也更自由。不过,对我来说,自由是相对的。”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现在这样,坐在这么高的地方,没有人时刻盯着,没有人提醒我该注意什么礼仪,该代表什么……就已经很好了。”
我没有接话。摩天轮缓缓旋转,将港城沿海的景色360度呈现。海风似乎穿透了玻璃缝隙,带来微咸的气息。
从摩天轮下来,她又恢复了活力,拉着我去看花车巡游,和装扮成海洋生物的工作人员合影,尝试各种乐园小吃,直到夕阳将巨大的摩天轮镀上一层金边,乐园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她才摸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玩累了,也饿扁了!林,我们晚上吃什么?我还想吃家里的饭!”
我有些意外,本以为她会想试试乐园里的主题餐厅或者回市区找家高档料理。
“回家吃?昨天不是才吃过?”我确认道。
“嗯!还想吃!”阿米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那种大家一起吃饭的感觉,很热闹,很温暖。昨天是早餐,今天是晚餐,不一样!”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无法拒绝。“好,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看看她们准备了什么。”
我走到一旁,拨通了徐曼的电话。铃声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苏清月指挥什么的声音和楚暮雪的快言快语。
“喂,枫,你们要回来了?”徐曼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的喘息。
“刚出乐园,阿米娜说想回家吃晚饭,尝尝我们的家宴。方便准备吗?如果太麻烦,我们在外面吃也行。”我赶紧说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家宴啊……”徐曼沉吟了一下,我听到她用手掩住话筒,和旁边的人快速商量了几句,然后回复我,“行,没问题。不过时间有点赶,做大菜来不及了,我们准备吃火锅吧,方便又热闹。食材冰箱里还有一些,我让清月和晚舟她们来时再带点新鲜的食材。你们大概多久能到?”
“不堵车的话,四五十分钟。”
“好,火锅。路上小心开车。”
挂了电话,我对阿米娜说:“今晚吃火锅,可以吗?一种很中式、很热闹的吃法。”
“火锅?”阿米娜一脸茫然,“是把火放在锅
“回去你就知道了。”我笑着卖了个关子。
驱车回到位于市区的家中,一打开门,一股浓郁辛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餐厅里,那个巨大的双层电火锅已经摆在桌子中央,红油滚滚的麻辣锅和奶白浓郁的菌汤锅泾渭分明,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泡泡。周围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盘子:切成薄如蝉翼的牛羊肉卷、手打的虾滑与鱼滑、新鲜的毛肚黄喉、各式菌菇蔬菜、豆腐豆皮、宽粉细面……琳琅满目,色彩纷呈,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徐曼、苏清月、顾晚舟、楚暮雪、沈雁冰五人正穿梭忙碌,摆放碗筷、调制蘸料(麻酱、油碟、干碟一应俱全),看到我们回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阿米娜看着这阵势,尤其是中间那口仿佛在咆哮的沸腾双色大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哇!这就是火锅?这……这太壮观了!像……像一个沸腾的战场!”她的比喻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差不多,不过是美食的战场。”徐曼笑着递给她一个调好的香油蒜泥碟,“很简单,想吃什么,就放到喜欢的汤底里涮,熟了捞出来,蘸这个吃。小心烫。”
大家围桌坐下。我简单教阿米娜如何使用长筷在翻滚的汤中涮烫食材,如何掌握不同食材的时间。当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鲜红的肥牛卷放入红汤,默数几秒后迅速捞起,在油碟里滚上一圈,然后试探着送入口中时,所有人都看着她。
只见她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用手在嘴边扇风,却舍不得把肉吐出来,努力咽下后,才哈着气惊叹:“上帝啊!这味道!又麻又辣,像火在嘴里烧,但是……太香了!肉好嫩!”
她被这直击灵魂的味觉体验彻底征服,瞬间爱上了火锅。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完全沉浸在探索的乐趣中。毛肚的“七上八下”让她觉得像在变魔术,虾滑的鲜甜Q弹让她赞不绝口,菌菇在菌汤里的本味让她感叹鲜美,甚至尝试了被红汤洗礼后的青菜,被辣得眼泪汪汪却直呼过瘾。她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绯红,不断喝冰镇啤酒,却根本停不下来,比在乐园里还要兴奋百倍。
“这个太棒了!比任何高级餐厅的料理都有趣!好吃!”她一边嘶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美,还学着楚暮雪的样子,试图从翻滚的红汤里抢走最后一颗牛肉丸,引来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抢夺”。
气氛在这热气蒸腾、香气四溢、欢声笑语的火锅宴中迅速变得热烈而融洽。昨晚和清晨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和试探,似乎都被这辛辣滚烫的汤汁冲刷淡化了不少。连顾晚舟和沈雁冰也话多了起来,偶尔给阿米娜讲解哪种食材配哪种蘸料更佳。楚暮雪更是和她抢菜抢得不亦乐乎,两人像比赛一样。
徐曼准备的啤酒和饮料再次派上用场。阿米娜显然对昨晚“败给”沈雁冰的事“耿耿于怀”,今晚不敢再轻易挑战,但和大家互相敬酒,喝得十分畅快。酒精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红晕,眼神也更加明亮柔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饭后的饱足与微醺。火锅的余温缓缓蒸腾,餐厅里弥漫着食物与幸福的温暖气息。窗外的港城夜景璀璨,与室内的热闹相映成趣。
阿米娜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因为酒意而显得愈发水润明亮,她缓缓环视着围坐在一起的我们,目光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停留,最后落在我脸上。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有之前那种带着面具感的精致或任性的娇憨,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又带着一丝怅惘的真诚微笑。
“林,”她轻声开口,用带着点酒意却异常清晰的中文说,目光扫过徐曼、苏清月、顾晚舟、楚暮雪、沈雁冰,“还有你们……知道吗?我这几天,真的非常、非常开心。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段时间都要开心。”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也像是在积蓄勇气,声音更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非洲,我是迪亚洛。我代表矿藏、合同、保镖、还有无数双盯着我的眼睛。我几乎忘了……我自己只是阿米娜。”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快乐,有羡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
“如果……如果没有那些生来就必须背负的东西,没有家族的责任,没有那些我必须遵守的、冰冷坚硬的规矩……”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勇气和酒意带来的直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渐渐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阿米娜……我想,我会愿意留下来。留在这个有海风、有火锅、有温暖灯光和笑声的地方。甚至……”
她咬了咬下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直视着我,也像在对着所有人宣告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甚至……会愿意成为你的女人之一。像她们一样。”
话音落下,餐厅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剩下火锅电源关闭后,汤底残余的细微咕嘟声,渐渐微弱下去。窗外的城市喧嚣仿佛也被隔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米娜那张泛着红晕、表情异常认真的脸上,然后又移到了我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锅残留的香气,依旧袅袅地、固执地弥漫在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