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传送的颠簸与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深海的窒息与冰寒。
凌云残破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撞击让他本就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暗金色的血洼。
意识在黑暗边缘挣扎,他强撑着一丝清明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暗空间。
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不变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到化不开的腐朽气息,混杂着铁锈、尸骨与某种更古老、更绝望的衰败味道。
大地是焦黑的,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红光芒,
如同大地尚未愈合的伤口,散发着灼热与硫磺的气息。
视线所及,无数残破的兵器、断裂的骸骨、崩碎的战车残骸散落各处,有些已与焦土融为一体,只露出狰狞一角。
更远处,矗立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石质建筑遗迹,风格古老而蛮荒,早已倾颓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这里就是葬神渊,混沌祖地核心禁区,传说中上古神魔与混沌遗民最终决战之地,
亦是无数强者埋骨之所,连道主境存在都视为畏途的绝地。
凌云尝试运转真元,丹田内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道基崩毁,经脉寸断,混沌鼎黯淡无光,鼎内宇宙近乎死寂,混沌吞天剑也沉寂在丹田深处,仅剩一丝微弱的联系。
修为确确实实跌落至道初境七重,且根基尽毁,体内残留着九窍燃血与虚空遁天丹的恐怖反噬,寿元至少折损五百年,头发已半白。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伤口。
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上方铅灰色的天穹。
绝境,真正的绝境。葬道古族的追兵或许暂时被甩脱,但落入此地,与自投罗网何异?
就在他心神几近涣散之际,混沌鼎深处,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波动传来。
不是混沌鼎本身,而是温养其中的一道残魂李飞。
那道残魂在混沌鼎温养下,竟在此刻传递出一缕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并非清晰话语,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指引,指向这片绝地深处某个方向。
“阿飞……”
凌云心头一震,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光芒。
李飞的残魂竟对此地有反应?
难道这葬神渊深处,有与李飞生前相关之物,或是……复活他的契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微火,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
凌云咬紧牙关,以无上意志压制肉身痛苦,强撑着坐起。
他从几乎空了的储物戒中翻找出最后几枚低阶疗伤丹药吞下,又取出一块仅剩的中品道源晶握在掌心,
运转《混沌吞天诀》基础法门,如饥渴濒死之人啜饮露水般,一丝丝汲取其中微薄能量,滋养近乎干涸的经脉。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每吸收一丝外来能量,都如同砂纸摩擦伤口。
但他坚持着,花了约莫半个时辰,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体内有了一丝微弱真元流转,修为稳固在道初境七重,不再继续跌落。
他挣扎着站起,身形踉跄,以一根从旁边骸骨堆中捡来的、还算坚固的不知名兽骨为杖,支撑身体。
辨明李飞残魂指引的大致方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向前跋涉。
葬神渊内危机四伏。空气中游离的不仅仅是死气,更混杂着上古残留的狂暴能量乱流、破碎的大道法则碎片以及某种无形无质、却能侵蚀心神的绝望意志。
凌云必须时刻以残存的一丝混沌道则护住心神,防止被这无处不在的负面气息侵蚀。
前行不到十里,危险便降临。
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焦黑荒地上,地面突然隆起,六只通体漆黑、覆盖着厚重骨甲、形似巨蝎的怪异生物破土而出。
它们体长三丈,尾钩闪烁着幽蓝寒光,口器开合间滴落腐蚀性极强的黏液,八只复眼死死锁定凌云,散发出相当于道初境五重的凶戾气息。
葬渊骨蝎,葬神渊外围常见的凶物,以腐肉与残存能量为食,对鲜活气血极为敏感。
六只骨蝎呈半圆形围拢,速度极快,足肢划地发出沙沙声,转眼便扑至近前。腥风扑面,尾钩如毒矛般刺来。
若是全盛时期,这等凶物凌云弹指可灭。
但此刻他重伤濒危,修为大损,任何一点消耗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硬拼,必须速战速决。
凌云眼神冰冷,松开骨杖,右手虚握,黯淡的混沌吞天剑浮现掌中。
剑身十四道圣则纹路仅剩三道还有微光,但他对剑道的理解、战斗的本能早已刻入灵魂。
第一只骨蝎尾钩刺至面门。凌云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尺,险之又险避开。
同时手中剑光一闪,并非斩向坚硬的骨甲,而是精准点中尾钩与蝎身连接处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骨缝。
噗!
暗金色剑芒吞吐,蕴含着一丝混沌归墟剑意的雏形。
骨缝应声而裂,尾钩齐根而断,幽蓝毒液喷溅。
骨蝎发出尖锐嘶鸣,剧痛让它动作一滞。
凌云顺势踏前,剑尖如毒蛇吐信,刺入骨蝎复眼中央。
剑芒透脑而入,搅碎其脆弱脑核。骨蝎身躯一僵,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其余五只骨蝎攻势已至,利爪、口器、尾钩从不同角度袭来。
凌云身如飘萍,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避。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仅存真元与剑术发挥到极致,每一剑都攻敌必救,或点其关节,或刺其复眼,或截其攻势轨迹。
混沌吞天剑虽威力大减,但材质本身依旧锋利无比,配合他精妙绝伦的剑术,竟在五只骨蝎围攻下游刃有余。
剑光如点点寒星,在骨蝎群中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骨甲碎裂声或痛苦嘶鸣。
凌云步伐看似踉跄,实则暗合某种玄奥轨迹,总能于箭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十息之后,又有两只骨蝎被他寻隙刺穿要害毙命。
剩余三只骨蝎凶性更甚,攻势更加疯狂,但已现慌乱。
凌云气息开始不稳,强行催动真元与剑意,让他本就不堪重负的经脉传来灼痛。
他心知不能再拖,眼中厉色一闪,拼着硬受左侧骨蝎一爪抓在肩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代价,剑势骤然爆发。
“归墟·三点!”
三道灰蒙蒙剑影几乎同时射出,精准没入三只骨蝎复眼。
剑影入体即爆,归墟剑意虽弱,却足以摧毁其脆弱脑核。
三只骨蝎同时僵直,倒地毙命。
凌云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肩头伤口鲜血淋漓,剧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
他迅速取出些低阶止血药粉洒在伤口,又服下一枚回复真元的丹药,勉强压下伤势。
不敢停留,他收起混沌吞天剑,再次拄起骨杖,朝着李飞残魂指引的方向继续跋涉。
沿途又遭遇了几波类似骨蝎的凶物袭击,
他都凭借高超剑术与战斗经验险险渡过,但身上又添数道新伤,气息越发萎靡。
随着深入,周围环境越发诡异。焦黑大地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暗红光芒更盛,温度也在升高。
空气中开始出现游离的、色彩斑斓的破碎光带,那是破碎的大道法则碎片具现,美丽却致命,一旦触及,可能被其中混乱道则直接撕裂。
凌云小心翼翼避让着这些光带,同时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李飞残魂的指引越来越清晰,指向一处位于数道巨大地裂交汇处的、半倾颓的古老石殿遗迹。
那石殿规模宏大,即使大半坍塌,残留的部分依旧有百丈高,通体由一种暗灰色的奇异石材构成,表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图腾。
石殿入口早已被落石封堵大半,仅剩一道狭窄缝隙。
走到这里,凌云体内李飞的残魂波动已变得异常活跃,甚至透出一丝急迫与哀伤。
“就是这里么……”
凌云看着阴森的石殿缝隙,心中警惕与希望交织。
他调息片刻,以骨杖拨开缝隙前的碎石,侧身挤入。
石殿内部比外部更加昏暗,只有从裂缝透入的微弱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地面铺着厚厚的积尘,隐约可见散落的破碎器物与零星骸骨。
大殿深处,似乎有一座残破的高台。
凌云谨慎前行,真元凝聚双目,增强目力。当他走近高台时,瞳孔骤然收缩。
高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那里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早已褪色、残破不堪的暗金色战甲,背对着入口,身形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其生前的高大。
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早已枯白。周身没有丝毫生命气息,显然已坐化不知多少岁月。
但让凌云心神剧震的是,此人身上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道则波动,竟与李飞残魂的气息隐隐呼应。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此人坐姿、背影轮廓,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难道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脑海。
就在此时,那坐化的身影,竟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颅!
干枯的白发下,露出一张布满裂痕、如同风化岩石般的面容。
最骇人的是,那空洞的眼眶中,骤然点燃了两簇幽蓝色的魂火!
魂火跳跃,冰冷死寂的目光投向凌云,一股远超道域境、直逼道主境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充斥整个石殿!
这并非活人,而是一尊诞生于此地无尽死气与执念中的,上古战魂!
而且,极可能是与李飞有血脉渊源的上古强者遗骸所化!
战魂缓缓站起,残破战甲发出艰涩摩擦声。
它抬手虚握,石殿地面震颤,一柄半截插入地面的、布满锈迹的暗金长戈嗡嗡作响,自行飞入其掌中。
长戈指向凌云,战魂喉间发出沙哑、破碎、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音节,蕴含着滔天战意与一丝……疑惑?
“李氏……后裔……血脉……共鸣……汝……何人……”
凌云心脏狂跳,体内李飞残魂波动剧烈到几乎要破鼎而出。
他强压震惊,挺直身躯,直视战魂幽蓝魂火,沉声开口:“晚辈凌云,携挚友李飞残魂至此。前辈……可是上古李氏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