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个长前奏最初侵入感知的,不是“听”,是“触”。仿佛从脚底传来持续、稳定、极深沉的震动,沿着小腿的骨骼向上爬升。那不是旋律,甚至不是传统意义的低音。这是16赫兹的次声,低于人类听觉的明确阈值,却直抵脏腑。它不像声音,更像一种重量——庞大、古旧、无边无际的重量。
而此刻苏晚鱼的吟唱带有一种极低、极轻微、带有沙砾感的持续嗡鸣,听起来更像是地脉的流动、山体的呼吸,或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被压抑的能量场。这种声音不是被“听清”的,而是被“感知”到的。
三个人好像感觉这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稠密,被这不可闻的波挤压、驯服。李博骁忽然想起“五行山”这个词。
脱口而出道:“这是!《西游记》?”
王大艺眼睛睁圆,看着李博骁,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抗拒的重量和压迫,仿佛被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这不是音乐的开始,这是一整座山的质量,被压缩成纯粹的能量形态,轰然注入这房间里。每一次轻微的脉动,都像是山体在地壳深处的一次呼吸,缓慢,威严,不容置疑。三个人的胸口微微发闷,那是次声波在胸腔里寻找共振的频率。
“三界四洲,无所求,不可救。”
一声高亢,空灵,而有些虚幻的声音传来。起音快如刀锋,极具冲击力。要不是看到了歌曲的信息,他们三人几乎没有认出来,那居然是苏晚鱼的声音。
陆洪渊惊愕道:“这是声音的‘非人化’与‘器乐化’处理?”
王大艺眉头深深皱起,道:“苏晚鱼这是摒弃语义与旋律。”
苏晚鱼的发声完全脱离了任何可辨识的语言和传统歌曲旋律。她发出持续的长元音,气声、叹息声、轻微的喉音,或是经过扭曲的非语义音节。这让人声脱离了“表达”的范畴,进入了“存在”的领域。
李博骁脸色郑重,轻轻咬着下嘴唇,道:“用了很多京剧的唱法。”
苏晚鱼的这一句歌词,仿佛是撕开空间从另外的世界突然浮现。又像是岩石裂缝中窜出的第一缕风,又或是一声沉重、向下坠落的喉音叹息,更仿佛山体本身因承受重压而发出的一次呻吟。
那声音太高,太细,太锋利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寒铁打造的钢丝,在绝对零度的空气里铮然一颤。然后,毫无征兆地,它断了。
“长夜今朝,是非黑白颠倒。
有情众生,爱恨贪嗔生死交织,”
苏晚鱼在这首曲子里的演唱技巧,体现出一种极端化与仪式化。像是多个灵魂的低语、天地元气的共振,或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多重化身,极大地增加了声音的层次感与神秘性。
她的气声与实声的边界游走。她的发声点在纯粹的气声,仅有气流,几无声带振动和带有颗粒感的实声之间微妙切换。
气声营造出空灵、遥远、虚无的氛围,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讯息。而偶尔出现的实声颗粒,则带来一丝生命的质感与重量,仿佛是这沉重镇压之下,那一丝顽强不灭的“生机”或“怨念”的物质化体现。
苏晚鱼音高具有强烈的不确定性,仿佛是随意为之,让人难以捉摸。她的音高往往是游离的、不稳定的、略微偏低或偏离标准音律的。这种唱法强化了声音的“非音乐性”和“原生状态”,听起来更像是自然现象。像是如风声鹤唳,又或是如叹息呻吟的生理本能,而非艺术表演。
“因缘果报,忘不了,人欲便是天道。”
这一声断响,短促,凄厉,带着令人牙酸的撕裂感。李博骁仿佛能“看”到那根无形的弦,在头顶三尺的虚空中猛地崩直,然后从中间炸开。不是松脱,是炸裂。崩开的弦丝并非无声消散,每一条都化作一缕尖锐的啸叫,拖着血红色的尾音,向四面八方逃窜。一根向左,刺入左耳,带着烧灼的痛感;一根向右,没入墙壁,兀自嗡嗡哀鸣;还有一根笔直向上,消失在吸音海绵的深黑里,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灼伤轨迹。空气里弥漫开金属疲劳后的腥甜,和一丝更加隐蔽的、属于陈旧丝竹的腐朽味。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的寂静不同了。次声的重量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中高频的骤然抽离,显得更加庞大和空洞。破裂声与断弦的残响,像冰冷的星辰,悬浮在这沉重的黑暗底噪之上。寂静不再是等待,它本身成了一只未命名的凶兽,刚刚露出嶙峋的爪牙,又缩回更深的阴影。
音乐已经褪去,三人坐在那里,手脚冰凉。这不是欣赏音乐,这是遭遇无法逃脱的劫难。顶级音响没有美化任何东西,它只是无情地放大,剥离,将那声音里原本就蕴藏着的重量、破裂、锋利与腥气,一股脑地、赤裸裸地拍打过来。
这配着急促战鼓和高亢吟唱的,并非是一段关于英雄的颂歌,而是那惊天动地的反抗。在发生之前的某一瞬,混沌中积聚的无穷压力,坚硬外壳下第一丝决绝的裂痕,以及为了挣破束缚,所付出的代价。
“呼!”李博骁咬了咬下嘴唇,想说话,却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王大艺先开口:“苏晚鱼这是极致弱化自己的辨识度,把自己变成一种乐器。这首歌虽然有歌词,但其实是一首纯音乐。”
李博骁点点头,道:“没错,苏晚鱼的声音,刻意在这音乐空间定位中,有一种模糊与移动。在混音中,苏晚鱼的声音没有固定位置。从极远处飘来,在头顶盘旋,又瞬间沉入地底。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陆洪渊感慨道:“苏晚鱼的嗓子,现在有种可以随心所欲的感觉,这是到了一定境界了。”
李博骁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王八壳,嘬了几口。“你看看,人家这真的是在玩音乐,就是玩。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