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来是去镇上买盐的。
结果盐没买成，遇见了叶惊云。
事情是这样的——
沈嫣和苏月璃沿着湖边慢慢走。天气好得很，太阳晒着不热，风吹着不凉，湖面上有野鸭子游来游去，偶尔扎个猛子，屁股朝天。
沈嫣看那些野鸭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说它们冷不冷？”
苏月璃看了她一眼：“它们是鸭子。”
“鸭子也会冷吧？”
“那你去问问？”
沈嫣想了想，认真点头：“行，等会儿我游过去问。”
苏月璃懒得理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师妹你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就在那边！”
“师兄，你每次都说看见了，每次都什么都没有。”
“这次是真的！湖里有妖怪！”
“……你上个月说山里有妖怪，上上个月说树上有妖怪，上上上个月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亲眼看见的！那么大一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沈嫣脚步顿了顿。
苏月璃也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
“这声音……”沈嫣想了想，“怎么有点耳熟？”
话音刚落，前头的树丛里钻出两个人来。
打头的那个穿着蜀山弟子服，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如果忽略他此刻正手舞足蹈、满脸激动的样子的话。后面跟着个姑娘，比他小几岁，一脸无奈地拽着他的袖子。
叶惊云。
叶轻风。
两边都愣住了。
叶惊云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沈师姐？！”
沈嫣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惊云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沈师姐！太好了太好了！你在这儿！你快帮我跟轻风说！我真的看见妖怪了！湖里有妖怪！”
沈嫣被他晃得头晕：“什么妖怪？”
“就刚才！我在湖边看见的！那么大一个脑袋！黑的！从水里冒出来！还看了我一眼！”
叶轻风跟过来，一脸无奈地解释：“沈师姐别听他瞎说，他肯定是看错了。这湖里哪来的妖怪。”
“我没看错！我真的看见了！”
沈嫣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叶惊云。
“你确定是妖怪？”
“确定！”
“不是野鸭子？”
叶惊云愣住：“……野鸭子有那么大的脑袋？”
“野鸭子扎猛子的时候，屁股会翘起来。”沈嫣指了指湖里那些野鸭子，“你是不是只看见脑袋和屁股，没看见中间？”
叶惊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好一只野鸭子扎进水里，屁股高高翘起，圆滚滚的一团。
叶惊云的脸色变了。
他又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慢慢松开沈嫣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
叶轻风在旁边叹气：“师兄，我说了多少次了……”
“可是它真的很大啊！”叶惊云还在挣扎，“那个脑袋！那么大！野鸭子能有那么大？”
沈嫣想了想：“可能是一只比较胖的野鸭子。”
叶惊云沉默了。
苏月璃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叶轻风这才注意到她，连忙行礼：“见过苏圣女。”
苏月璃点点头。
叶惊云也反应过来，赶紧行礼：“蜀山叶惊云，见过苏圣女！”
苏月璃“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沈嫣。
沈嫣正在憋笑，憋得很辛苦。
叶惊云看看沈嫣，又看看苏月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师姐，你们怎么在这儿？凌师姐说你们在……”
他话说到一半，被叶轻风狠狠拽了一下袖子。
叶惊云一愣，看了看沈嫣，又看了看苏月璃，又看了看两人站的位置——离得很近，近得有点不太像普通朋友。
他的眼睛又开始睁大了。
沈嫣咳嗽一声：“我们在散步。你们呢？”
叶轻风抢着回答：“我陪师兄出来散心。师尊说他最近修炼太急，容易走火入魔，让我们出来走走。”
叶惊云不满：“我没走火入魔，我就是看见了……”
“野鸭子。”叶轻风面无表情，“你看见的是野鸭子。”
叶惊云闭嘴了。
沈嫣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月璃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收敛点。
沈嫣收了笑，但眼睛还是弯的：“那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叶轻风说：“随便走走，看看风景。”
叶惊云忽然又精神起来：“沈师姐，你们对这儿熟吗？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跟轻风都逛了好几天了，净看些山啊水啊的，没啥意思。”
沈嫣想了想：“东边有片桃林，这会儿花开了，挺好看的。”
“桃林？”叶惊云眼睛一亮，“有妖怪吗？”
“……”
叶轻风面无表情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叶惊云立刻改口：“我是说，有……有好看的桃花吗？”
沈嫣看了看苏月璃。
苏月璃没说话，但眼神在说：你想去就去。
沈嫣笑了一下，对叶惊云说：“我们正好也要去那边，一起？”
叶惊云连忙点头：“好啊好啊！多谢沈师姐！”
叶轻风在旁边小声说：“师兄，你矜持点……”
——
四个人一起往东走。
叶惊云走在最前头，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指着路边的东西问：“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那边那个洞里有妖怪吗？”
叶轻风在后面跟着，一脸生无可恋。
沈嫣和苏月璃走在最后。
沈嫣小声说：“他怎么还是这样？”
苏月璃想了想：“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凌师姐平时怎么受得了的？”
“听说罚了很多次。”
沈嫣想象了一下凌霜寒面无表情罚叶惊云面壁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苏月璃看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嫣收起笑，但眼睛还是弯的，“就是觉得，看见熟人挺好的。”
苏月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嗯。”
沈嫣转头看她。
苏月璃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沈嫣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住她的手。
苏月璃没挣开。
前头的叶惊云忽然回头：“沈师姐，还有多远——”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沈嫣和苏月璃牵着的手。
叶惊云的眼睛又开始睁大。
沈嫣一脸坦然：“看什么？带路。”
叶惊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小声跟叶轻风说：“师妹，你看见了吗？”
叶轻风面无表情：“看见了。”
“她们……”
“别问。”
“可是……”
“别问。”
叶惊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凌师姐知道吗？”
叶轻风沉默了一息：“师兄，你再多嘴，回去凌师姐就该知道了。”
叶惊云立刻闭嘴。
后头，沈嫣和苏月璃继续牵着手走。
苏月璃轻声说：“你故意的？”
沈嫣笑：“什么故意的？”
“让他看见。”
沈嫣想了想：“可能吧。”
苏月璃没说话。
沈嫣凑到她耳边：“你不高兴？”
苏月璃的耳朵红了一点，但没躲开。
“……没有。”
沈嫣笑得更开心了。
——
桃林到了。
十几年过去，这片林子更茂密了。桃树又粗了一圈，花开得满满的，粉白粉白的，挤得看不见叶子。风吹过，花瓣簌簌往下落，落了满地。
叶惊云站在林子边上，难得安静下来。
叶轻风也愣住了：“真好看……”
沈嫣拉着苏月璃往里走。叶惊云和叶轻风跟在后面。
四个人在林子里穿行。花瓣落在肩上、发间，到处都是。
叶惊云忽然说：“师妹，我给你摘一枝？”
叶轻风看他一眼：“不要。”
“为什么？”
“你摘的肯定不好看。”
叶惊云不服气：“我怎么会摘不好看？”
他伸手就够头顶的一枝，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叶轻风面无表情地拽住他的袖子。
沈嫣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苏月璃也弯了弯嘴角。
叶惊云站稳了，脸有点红，但还是嘴硬：“我刚才没站稳……”
“师兄，”叶轻风叹气，“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
“你刚才把野鸭子当妖怪。”
“那不是看错了吗……”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沈嫣和苏月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年轻真好。”沈嫣说。
苏月璃看她一眼：“你才多大？”
沈嫣想了想：“算上前世，可能比你大一点。”
苏月璃沉默了一息：“你这话让我怎么接？”
沈嫣笑：“不用接。”
她拉着苏月璃往另一个方向走。
桃林深处有一块空地，地上铺满了落花，软软的。旁边有几块大石头，被磨得很光滑，正好可以坐。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树的声音。偶尔有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身边。
“苏月璃。”沈嫣忽然叫她。
“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还会不会来这儿看花？”
苏月璃想了想：“应该会吧。”
“那时候要是走不动了怎么办？”
“……你走不动，我背你。”
沈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背我？你这么瘦，背得动吗？”
苏月璃看她一眼：“你也没多重。”
沈嫣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她靠在苏月璃肩上，看着头顶的花。
“那说好了。”她轻声说，“等老了，你背我来看花。”
苏月璃没说话。
但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沈嫣的手。
远处传来叶惊云的声音：“师妹你别跑那么快——那边有坑——”
然后是叶轻风的喊声：“师兄你自己小心点！”
接着是“扑通”一声，和叶惊云的惨叫。
沈嫣抬起头，和苏月璃对视一眼。
两人都笑了。
风吹过，花瓣又落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