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奉天殿。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却驱不散大殿内那股子凝滞的低气压。
百官列班，鸦雀无声。
朱祁钰端坐在龙椅之上，气色比昨日更好了些。
他环视群臣，目光在韩世举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朗声道：“朕今日有一桩喜事，要与众卿家分享。”
“前科探花韩世举，才德兼备，救驾有功；忠烈郡主卫如意，将门虎女，温婉贤淑。”
“朕意，将卫如意许配给韩世举，择日完婚，以此彰显朝廷对功臣与才俊的恩宠。”
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哪里是赐婚？
这分明是在给韩世举加码，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这个年轻人，是他皇帝陛下铁了心要扶持的股肱之臣！
不少人偷偷看向站在首辅位置上的杭济。
杭济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对此乐见其成。
但他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就在礼部尚书准备出列领旨之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班列中走出。
韩世举走到丹陛之下，撩起衣摆，重重跪下。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金砖上的玉石，“然，臣不能奉诏。”
全场哗然。
疯了？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娶了卫如意，不仅抱得美人归，更是直接继承了卫家在军中的庞大资源，从此平步青云，谁敢小觑？
这韩世举，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爱卿何出此言？莫非是觉得朕的义女，配不上你？”
“臣不敢！”
韩世举伏地叩首，“郡主金枝玉叶，女中豪杰，臣一介布衣，仰慕尚且不及，岂敢嫌弃？”
“那为何拒婚？”朱祁钰的声音沉了几分。
韩世举直起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
“陛下，如今大明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内忧外患。北有瓦剌虎视眈眈，内有……弊政未除。”
他说到“弊政”二字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杭济。
“臣既已立誓要为陛下扫清寰宇，便是将此身许给了国事。”
“臣如今是众矢之的，犹如行走在悬崖边缘。若与郡主结合，看似风光，实则是将卫家也拖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旋涡。”
“卫将军一生忠烈，臣不愿让他的独女，因臣而陷入险境，更不愿让忠良之后，成为他人攻讦臣的把柄。”
韩世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故，臣立誓。弊政未除，不谈婚嫁！”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是不能爱。
他是为了保护卫如意。
他要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一个人扛下来。
屏风后。
原本奉召在侧听政的卫如意，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屏风的边缘，指节泛白。
眼眶微红。
这世间男子，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多的是想借她卫家上位的野心家。
唯有这个书生。
为了护她周全，竟当众拒绝了这泼天的富贵，甚至不惜触怒龙颜。
“傻子……”
卫如意在心中骂了一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龙椅上，朱祁钰沉默良久。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韩世举，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被抗旨的恼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愧疚。
是他急了。
是他想用这桩婚事来做局，却忽略了这局中人的真心。
“罢了。”
朱祁钰长叹一声，挥了挥手，“既然爱卿有此志向，朕……不强求。”
“收回成命。”
这四个字一出，杭济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看着韩世举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迂腐！
愚蠢！
既然你自己把最好的护身符扔了，那就别怪本相心狠手辣。
退朝后。
宫门外，秋风萧瑟。
韩世举独自一人走出午门，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站住！”
一声厉喝传来。
韩世举停下脚步，转身。
只见卫如意站在宫墙下，一身红衣如火，在灰败的秋色中格外刺眼。
她大步走到韩世举面前，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他。
“韩世举，你觉得我卫如意是怕事之人？”
“你觉得我需要你这般假惺惺地保护？”
韩世举看着她，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我不怕死。”
他轻声道，抬起手，似乎想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但我怕你受伤。”
“那些人……他们的手段你是没见过的。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如意，待我扫清寰宇，待我把这朝堂变成清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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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许诺，“我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接你过门。”
卫如意看着这个有些执拗，却又深情入骨的男人。
她突然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一把塞进韩世举手里。
“我等你。”
“若是你死了……”
卫如意咬着牙，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为你收尸。然后杀光害你的人，再去地下陪你。”
说罢，她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韩世举握着那带着体温的玉簪，站在风中，久久未动。
这一幕，被路过的官员看在眼里，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赞叹，有人惋惜，也有人嘲笑。
而在杭相府的书房里。
杭济听着探子的回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好一对苦命鸳鸯。”
“既然这么想死在一起，那本相就成全你们。”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个年轻人。
那是新科状元，刘忠。
才华横溢，却出身贫寒，性格懦弱。
“刘状元。”
杭济的声音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辈，“本相有个女儿，年方二八，仰慕你的才华。不知你可愿……做本相的乘龙快婿？”
刘忠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杭济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
他知道，这哪里是招婿。
这是要他的命，要他的魂，要他做一条听话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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