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榜的禁军校尉瞪大了牛眼，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穷酸气的书生。
那张明黄色的皇榜正被他攥在手里，显得格格不入。
“哪来的狂徒！”
校尉一声暴喝，手里的鞭子眼看就要抽下去，“这是皇榜，也是你能揭的？不要命了？”
韩世举不避不闪，脊背挺得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笔。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早已蒙尘、却依旧温润的象牙腰牌，举到校尉眼前。
“大明景泰二十八年，探花，韩世举。”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校尉的手僵在半空。
那腰牌上的龙纹做不得假。
虽然这探花郎如今落魄了，但终究是有功名在身的清流。
“原来是韩探花。”校尉收起鞭子，语气虽然缓和，却依旧透着轻蔑，“您不在家读圣贤书，跑来凑这热闹作甚？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
“读圣贤书，为的是经世济民。”
韩世举收起腰牌，目光如炬，“如今君父有疾，草民虽不才，愿以家传医术，为君分忧。”
“带路吧。”
他一甩袖袍，那破旧的青衫竟被他穿出了一股紫袍玉带的气势。
消息传得飞快。
还没等韩世举走到乾清宫，杭济就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眼神玩味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骂他是“国之蛀虫”的年轻人。
“哟，这不是韩探花吗？”
杭济皮笑肉不笑，“怎么，文章写不下去，改行做郎中了？”
韩世举走进大殿，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杭济面前。
他不跪。
只是微微拱手，算是行了常礼。
“草民韩世举，见过首辅大人。”
“大胆！”旁边的太监尖叫道，“见了首辅为何不跪？”
“大明律，有功名者见官不跪。”韩世举淡淡道，“草民虽被罢职，但探花功名乃陛下亲赐，非谋逆大罪不可夺。首辅大人，莫非要凌驾于皇权之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杭济的脸色沉了沉。
这小子的牙齿，还是这么利。
“哼，牙尖嘴利。”杭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本阁部不与你逞口舌之快。你说你能治陛下的病？若是治不好……”
“若是治不好，那是下官学艺不精，自当提头来见。”
韩世举截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杭济，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但若治好了，还请首辅大人记得，这大明天下，终究是朱家的天下。”
杭济眼中杀机毕露。
这小子，留不得。
“好！有种！”杭济怒极反笑，“带他进去！让太医院那帮废物看看，什么是‘神医’！”
乾清宫暖阁。
药味更浓了，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
七八个胡子花白的太医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见韩世举进来，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就是那个揭榜的狂生？”
“乳臭未干，也敢言医？”
太医院院使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韩世举一番，冷哼道：“年轻人，这医道深如海，可不是写几篇锦绣文章就能懂的。陛下乃是万金之躯，你若是乱来……”
“乱来的是你们！”
韩世举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桌上那几碗还没端走的药汤。
“人参、黄芪、附子……全是温补之药！”
他大步走到龙榻前，看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朱祁钰，痛心疾首，“陛下这是急火攻心，肝火上炎，痰热互结，迷了心窍！你们却还用温补之药，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抱薪救火！”
“放肆！”
院使气得胡子乱颤，“你是说我们太医院都在害陛下不成？这温补乃是稳妥之法……”
“稳妥？稳妥到把人治死吗？”
韩世举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这个时候还讲稳妥？必须用猛药！以毒攻毒，开窍醒神！”
“疯子！简直是疯子！”院使大叫，“来人，把他轰出去！”
“慢着！”
一声清冷的喝止从屏风后传来。
杭皇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出。
她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已是六神无主。
刚才韩世举的那番话，虽然刺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那是她在太医们脸上从未见过的自信。
“你是韩世举？”杭皇后看着这个年轻人。
“草民韩世举，叩见皇后娘娘。”韩世举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你说……你能救陛下？”
“能。”
只有一个字。
掷地有声。
杭皇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让他治。”
“娘娘！”院使大惊，“这可是虎狼之药，万一……”
“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本宫给他陪葬！”杭皇后厉声喝道，这一刻，她拿出了母仪天下的威严。
院使不敢再言，只能恨恨地退到一边。
韩世举站起身，不再理会众人。
他走到龙榻边，伸手搭在朱祁钰的手腕上。
脉象如滚珠，急促而有力，却又透着一股虚浮。这是真阴亏损，阳亢无制的凶兆。
他又翻开朱祁钰的眼皮，瞳孔微微散大。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韩世举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缓缓展开。
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光下闪烁着寒芒。
“鬼门十三针……”
角落里，一名年老的御医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这门失传已久的绝技。
韩世举捻起一根长针，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
整个暖阁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杭济站在门口，阴恻恻地说道：“探花郎，这一针下去，可是九族的身家性命。你想清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韩世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杭济，又看了看榻上那个为了大明耗尽心血的帝王。
他想起了自己在翰林院看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卷宗，想起了路边冻死的饿殍，想起了这盛世之下涌动的暗流。
如果不救醒这个人，这大明，就真的没救了。
“草民只知救君父，不知有身家。”
韩世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若治不好，请斩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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