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大明帝国吞吐量最大的喉舌。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混合着煤烟和桐油的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港口上一片繁忙,巨大的龙门吊正在蒸汽绞盘的驱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一个个巨大的木箱吊装进船舱。
三艘经过特殊改造的“郑和级”宝船,如三座巍峨的水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
为了适应远洋航行,它们的船壳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铜皮,用以防腐和抵御藤壶。十二面硬帆经过了重新设计,使用了更轻更韧的丝绸混纺材料。
这就是“定远号”特混编队。
除此之外,还有十艘以速度见长的“盖伦级”护卫舰,如同忠诚的猎犬,拱卫在侧。
码头上,并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
这次行动是绝密。
除了朱祁钰和核心圈的几位重臣,没人知道这支舰队要去哪里。
只有那一箱箱被伪装成“瓷器”和“茶叶”的物资,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次航行的特殊。
那里面装的不是瓷器。
是整整五千斤颗粒火药,三千支最新型号的“神机五号”线膛枪,以及八百套“影武者”丛林作战装备。
罗盛站在旗舰“定远号”的甲板上。
他换下了一身飞鱼服,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作训服。这是系统图纸里的款式,紧身、干练,没有任何多余的挂饰,却能完美地勾勒出他那一身爆发性的肌肉线条。
他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那把“尚方宝剑”。
剑身如秋水,映照出他冷峻的脸庞。
“摄政王……不,罗将军。”
阿萨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他也换上了一身汉服,虽然还有些不伦不类,但至少看起来像个大明人了。
“我们……真的能到吗?”
阿萨克看着茫茫大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对于一个生长在安第斯山脉,一辈子没见过海的人来说,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深渊,简直就是噩梦。
罗盛停下手中的动作,瞥了他一眼。
“怕了?”
“没……没有。”阿萨克嘴硬道,但发白的指关节出卖了他。
“怕就对了。”
罗盛收剑入鞘,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我也怕。”
阿萨克一愣,不敢相信这个杀神一样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
“这海正因为怕,所以才要更狠。”
“对海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不怕。”
正说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响起。
那是起航的信号。
岸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了朱祁钰那张苍白而沉静的脸。
他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看着罗盛。
罗盛似有所感,猛地转身,对着马车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他猛地起身,拔剑指向苍穹。
“起锚!”
“扬帆!”
咆哮声在甲板上炸响。
巨大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摩擦的声音如同巨龙的低吼。
白色的风帆一层层升起,瞬间被强劲的海风鼓满。
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切开波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未知的深蓝。
……
航行。
枯燥而漫长的航行。
离开大明海域后,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除了蓝,还是蓝。
起初的新鲜感很快被晕船和幽闭恐惧症所取代。
但在“定远号”上,没有时间让人抑郁。
因为罗盛把这艘船变成了一座漂浮的地狱训练营。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这就是印加语的‘投降’?你那是叫春!”
“再说一遍!遇到毒蛇先砍头,遇到沼泽别乱动!”
甲板上,八百名锦衣卫特遣队员每天都在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
上午是语言课。阿萨克被罗盛抓了壮丁,被迫当起了教书先生,教这群大老粗说克丘亚语。谁要是学不会,中午就没饭吃。
下午是战术演练。罗盛在甲板上模拟丛林环境,让队员们练习三人小组配合、无声潜入、连弩速射。
晚上则是文化课。学习印加的风俗、禁忌,以及——如何假扮神棍。
这是朱祁钰特意交代的。
“要让他们敬畏你们,就像敬畏神一样。”
罗盛深以为然。
在这个时代,迷信往往比刀剑更管用。
然而,真正的考验,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出海后的第三十天。
舰队正在横渡太平洋的中心地带。这里被称为“魔鬼海域”。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短短一刻钟内,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墨黑色。
气压骤降。
海面平静得可怕,像是一块黑色的镜子。
“所有人员!回舱!固定!”
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凄厉地嘶吼着,“风暴!超级风暴!”
话音未落。
“轰隆——!”
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狂风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拍在了海面上。
巨浪。
二十米高的巨浪,像是一堵倒塌的城墙,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定远号”这艘万吨巨舰,在这一刻渺小得像是一片树叶。
剧烈的颠簸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
“抓紧!”
罗盛死死抱住一根桅杆,大声吼道。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在船舷上,船身猛地向右倾斜了四十五度。
“啊——!”
一声惨叫。
阿萨克因为体质太弱,没抓稳扶手,整个人直接从舱门口滑了出去,顺着倾斜的甲板滚向了怒海。
“王子!”
几个锦衣卫想伸手去抓,却晚了一步。
眼看阿萨克就要掉进那黑色的漩涡中。
这一刻,阿萨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就在他身体悬空,即将坠落的一瞬间。
一只手。
一只如铁钳般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罗盛。
罗盛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双腿倒挂在一根缆绳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拽住了阿萨克。
“给老子……上来!”
罗盛咬着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狂风暴雨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但他手中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半分。
“拉!”
身后的锦衣卫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拽住罗盛的腿和腰带,合力将两人拉回了甲板。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湿滑的甲板上。
阿萨克惊魂未定,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呕吐着海水。
罗盛也喘着粗气,手臂上被船舷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萨克抬起头,看着罗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个工具,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罗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陛下的旨意是,把你活着带回去。”
他冷冷地说道,“少一根头发,老子都算抗旨。”
说完,他抓起一根绳子,二话不说,将自己和阿萨克面对面地绑在了一起。
然后又将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地系在主桅杆的铁环上。
“听着。”
罗盛贴着阿萨克的耳朵,在风暴的怒吼中大声说道。
“从现在起,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不想死,就给老子咬牙挺住!”
阿萨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双在闪电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遍了他的全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任。
在这个陌生的、暴怒的海洋中心,这个男人,用命把他拉了回来。
“好!”
阿萨克大声回应,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
“一起活!”
那一夜,风暴肆虐了整整五个时辰。
两人就这么绑在一起,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碰撞。
阿萨克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罗盛就一直拍着他的后背。
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狼藉不堪的甲板上时。
风暴停了。
两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罗盛解开绳子,刚想站起来,却感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阿萨克。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唯唯诺诺,也不再是那种对强者的盲目恐惧。
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光芒。
“罗。”
阿萨克没有叫将军,也没有叫摄政王。
他用克丘亚语,郑重地说道:
“Wawqi。”
罗盛懂这个词。
在克丘亚语里,这是“兄弟”的意思。
不仅是兄弟,更是那种可以交换鲜血、共享生命的血盟兄弟。
阿萨克看着罗盛手臂上的伤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命是你给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王。”
“那你就是我的影子。”
“只要太阳照耀的地方,我有的,分你一半。”
罗盛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拳头,在阿萨克的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成交。”
“不过,一半太少了。”
罗盛嘴角勾起那一抹标志性的、桀骜的笑。
“我要整个美洲,都姓‘明’。”
阿萨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就让它姓‘明’。”
这一刻,在大洋的中心,未来的印加傀儡皇帝与大明的海外摄政王,定下了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生死盟约。
而此时,前方海平线上。
一片深绿色的陆地轮廓,终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美洲。
也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