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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2章 孤车西行天下皆疑
    三日后,京师西直门。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感到悲哀。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哨音。

    班定远的车队,就在这样萧瑟的氛围中,缓缓启程。

    如果这能叫“车队”的话。

    一辆略显破旧的青篷马车,那是班定远的座驾。拉车的老马毛色驳杂,打着响鼻,似乎对这趟远行充满了抗拒。

    后面跟着几辆板车,上面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箱子。对外宣称是皇家赏赐给西域诸王的“彩缎瓷器”,实际上,里面装着什么,只有班定远和朱祁钰知道。

    而负责护送这支“使团”的,既不是盔甲鲜明的御林军,也不是彪悍精锐的边军。

    只有三十六个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像是临时雇来的脚夫和家丁的汉子。

    他们低着头,默默地推着车,看起来毫无精气神。

    “这就是那个去西域送死的班大人?”

    “啧啧,真惨啊。九品官,也就是个跑腿的,没想到把命都搭进去了。”

    “听说陛下是被那巴图尔汗吓破了胆,拿这姓班的去顶缸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和等待出城的商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的眼神中,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客的冷漠。

    在他们看来,班定远此去,十死无生。

    这就是一颗弃子。

    班定远坐在马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人群中那些眼神闪烁、行迹可疑的人。

    那是金帐联盟留下的眼线。

    很好,都在看。

    看清楚点,看清楚我的“寒酸”,看清楚大明的“软弱”。

    只有你们信了,我的刀,才能在拔出来的那一刻,见血封喉。

    “班大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嘈杂。

    班定远连忙放下书,跳下马车。

    只见十里长亭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清瘦矍铄的老者正站在风中。

    是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对班定远避之不及。相反,他特意告假,亲自来送这位在他看来是“慷慨赴死”的义士。

    虽然他并不知道陛下的全盘计划,但他敬佩班定远的胆气。

    “于少保。”

    班定远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于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个酒杯。

    “西域险恶,风沙漫天。”

    于谦亲自斟满酒,递给班定远一杯。

    “此去,万事小心。若是……若是事不可为,便保全有用之身,早日归来。”

    “记住,你的身后,是整个大明。”

    这番话,说得极其沉重。

    于谦甚至做好了将来为班定远收尸的准备。

    班定远接过酒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倒映着自己平静的面容。

    他没有解释什么。

    有些事,做成了,自然不必解释。

    “谢少保赠酒。”

    班定远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气。

    “于少保放心。”

    班定远对着于谦深深一揖,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定不辱圣命。”

    说完,他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班定远转身登车,没有再回头。

    “出发!”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酒杯碎片,也碾碎了京师最后的繁华。

    车队迎着西风,向着那漫漫黄沙的西方,坚定地行去。

    ……

    车队出发后,朝堂之上并没有恢复平静。

    反而像是炸了锅。

    弹劾朱祁钰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言官们痛心疾首,引经据典,痛斥皇帝“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以国事为儿戏,置使臣于死地,丧权辱国,莫此为甚”。

    有的老臣甚至在午门外哭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发兵雪耻。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泥牛入海。

    朱祁钰对所有奏折一概留中不发。

    他甚至连早朝都懒得上了,每日退朝后,便一头钻进天下舆图司,谁也不见。

    舆图司内,安静得只有长明灯燃烧的声音。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着大明疆域的红色旗帜,依旧鲜艳夺目。

    而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里,一面小小的、孤零零的琉璃小旗,正沿着那条蜿蜒的丝绸之路,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那是班定远的车队。

    朱祁钰站在沙盘旁,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棒。

    他就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棋手,目光专注而冷漠。

    在他身旁,是一台正在轻轻运作的电报机。

    “滴答……滴答……”

    袁彬如同幽灵般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叠刚刚译出的密电。

    “陛下。”

    袁彬的声音压得很低。

    “锦衣卫西域分部的探子回报。”

    “金帐联盟的‘秃鹫’刺杀组,已经出动了。”

    “一共十二人,全是顶尖好手。他们从哈密出发,预计将在三天后,于‘鬼哭峡’设伏,截杀班大人。”

    朱祁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盒子里捻起几枚黑色的棋子。

    那是代表敌人的棋子。

    “鬼哭峡……”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一处险峻的峡谷地形上。

    那里地形狭窄,两壁如削,确实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如果是普通的使团,走到那里,就是死路一条。

    但班定远不是普通人。

    他是带着“上帝视角”去的。

    “发报。”

    朱祁钰的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班定远。”

    “前面有十二只老鼠,挡路。”

    “不必留活口。”

    袁彬心头一震。

    这就是“遥控战争”的恐怖之处吗?

    敌人的刀还没拔出来,就已经被几千里之外的一根手指,按死在了棋盘上。

    “是!”

    袁彬立刻坐到发报机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按键。

    “滴滴答……滴滴……”

    无形的电波,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千里的距离,飞向那遥远的戈壁滩。

    ……

    时间一天天过去。

    班定远的车队穿过了河西走廊,抵达了嘉峪关。

    这座雄关,是大明文明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出了关,就是茫茫戈壁,就是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

    镇守嘉峪关的总兵看着班定远这支小小的、寒酸的队伍,欲言又止。

    他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这点人出关,就是给狼送肉的。

    “班大人……”

    总兵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开门!放行!”

    厚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风沙扑面而来。

    车队驶出嘉峪关,正式进入了西域地界。

    在这一刻,他们彻底与大明的常规联系方式断绝。

    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就如同一滴水,汇入了无垠的大海,再无音讯。

    然而。

    在马车的车厢里。

    班定远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小桌前。

    桌上,放着那个黄杨木盒子。

    “滴答……滴答……”

    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班定远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他拿起笔,快速地译出了电文。

    【鬼哭峡,十二鼠,杀无赦。】

    看着这简短的九个字,班定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昏黄的天空。

    “龙首。”

    他轻声唤道。

    那个赶车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夫,微微侧过头,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

    “前面鬼哭峡,有人想请我们喝茶。”

    班定远抚摸着腰间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

    “告诉兄弟们,把枪擦亮。”

    “咱们的第一笔生意,上门了。”

    第一次危机,即将到来。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师,朱祁钰看着沙盘上那几枚代表杀手的黑色棋子,轻轻地将它们推倒。

    “啪。”

    棋子倒在沙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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