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河畔。
柯额伦勒住马,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草原,泪水模糊了双眼。
三年了。
三年前,她带着四个孩子,被泰赤乌人赶出部落,像野狗一样在草原上流浪。
是刘暤救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如今,她回来了。
带着刘暤资助的牛羊、帐篷、兵器,带着一颗伤痕累累却依然坚强的心。
“母亲,”铁木真策马来到她身边,“我们到了。”
柯额伦擦去眼泪,点了点头。
“到了。”
她转身,望着身后那支小小的队伍,几百只羊,几十头牛,十几顶帐篷。
几个从云中跟来的华夏军护卫已经离开回去了。
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扎营。”她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的。
泰赤乌人听说柯额伦回来了,派人来骚扰。
他们抢走了十几只羊,烧了两顶帐篷。
柯额伦带着铁木真他们连夜转移营地,躲进了斡难河上游的一片山谷。
那里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他们挖壕沟、立栅栏、建哨楼。
铁木真带着弟妹们上山砍树、下河捕鱼、放羊牧马。
短短几个月,山谷里就建起了一座小小的营地。
柯额伦也开始派人四处联络也速该的旧部。
那些人散落在草原各处,有的投靠了泰赤乌人,有的依附了其他部落,有的独自游牧。
他们听说也速该的遗孀回来了,有人激动,有人犹豫,有人冷漠。
柯额伦没有气馁。
她带着礼物,一家一家地走,一个一个地劝。
她告诉他们,也速该的儿子长大了,要替父亲报仇。
她告诉他们,华夏的燕王刘暤在背后支持他们,兵甲、粮草、援军,应有尽有。
渐渐地,有人来了。
先是几个老部下,带着几十个牧民。
然后是十几个家庭,赶着几百只羊。
最后是一个小部落,整个投奔过来。
到第二年秋天,柯额伦的营地已经发展到上千人,牛羊数千只,战马数百匹。
就这样过了几年,铁木真已经十五岁了。
他长得极像父亲也速该,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沉默寡言。
他也像他父亲一样,勇敢、坚毅、有担当。
可他比他父亲更聪明,更冷静,更善于思考。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读兵书,从《孙子兵法》到《六韬》,从《三略》到《尉缭子》,读得如饥似渴。
骑马、射箭、摔跤、刀法,铁木真样样精通。
他射箭能百步穿杨,摔跤能摔倒比他大十岁的壮汉。
有一次,一头野狼闯进营地,铁木真一箭就射穿了它的眼睛。
柯额伦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心酸。
“你父亲要是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一定很高兴。”
铁木真沉默片刻。
“母亲,我会替父亲报仇的。”
柯额伦点了点头。
“我知道。”
铁木真十六岁那年,认为自己终于拥有了足够的人马。
他心中燃烧着仇恨,他一直以为,害死父亲的就是王汗。
当年也速该从王汗的营地归来后便毒发身亡,临终前指着北方说:“害我的人……是克烈部……王汗……”那是他最后的遗言,铁木真刻在心里,一刻不敢忘。
“母亲,”铁木真跪在柯额伦面前,“我要去报仇了。”
柯额伦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当年也速该的死状,想起他临终前的遗言,想起这些年母子受尽的苦难。
“去吧。”她说,“带上所有能带的兵。”
铁木真率三千骑兵,日夜兼程,直扑克烈部。
王汗的营地在土拉河畔,铁木真趁夜发起突袭。
可王汗毕竟是一方霸主,兵力数倍于铁木真。
激战半夜,铁木真的部下被打散,他自己也被团团包围,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卫。
王汗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他却挺立在阵前,不肯后退一步。
“铁木真!”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王汗策马上前。
他须发皆白,披着厚厚的皮裘,在亲卫的簇拥下,隔着百步停下。
“铁木真……”王汗的声音沙哑,“也速该是我的安达,你是他的儿子,你为何要杀我?”
铁木真咬着牙:“我父亲就是死在你的营中!他从你那里回来就中了毒!”
王汗沉默良久。
“铁木真,”他缓缓开口,“也速该兄弟的死,我比谁都痛心。可杀他的不是我。”
铁木真愣住了。
“当年你父亲来我营中做客,我以最隆重的礼节款待他。我们饮酒畅谈,回忆当年并肩作战的日子。他走的时候,我亲自送他到营外,还送了他五十匹好马。”
王汗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毒,是别人下的。后来我查清了,下毒的人是合达。他是塔塔尔部的人,当年塔塔尔部被金人打散,他逃到我这里,改名换姓,充当下等仆役。他在你父亲的酒里下了乌头毒。”
铁木真的手在发抖。
“合达……如今在哪里?”
王汗叹了口气:“合达杀了你父亲之后就立刻逃走了,投靠了塔里忽台。那个塔里忽台,你应该记得他。”
铁木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当然记得塔里忽台。
也速该死后,就是泰赤乌部的塔里忽台带头瓜分了乞颜部的财产,把自己母子赶出部落。
他没有亲手杀父亲,可他的背叛,比刀剑更狠。
“铁木真,”王汗看着他,“你是也速该的儿子,我不怪你。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回去好好想想,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
他挥了挥手,包围圈让开一条路。
铁木真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良久,他跪了下来,朝王汗叩了三个头。
“王汗,铁木真莽撞了。来日必当赔罪。”
他翻身上马,带着残兵,消失在晨光中。
回到营地,铁木真跪在柯额伦面前。
“母亲,杀父亲的,应该不是王汗。”
柯额伦愣住了。
“王汗说,下毒的人是合达。塔塔尔部的合达,当年投靠了王汗,在酒里下了毒。如今他逃到了泰赤乌部,在塔里忽台那里。”
“你就这么相信王汗说的话?”柯额伦问道。
“他应该没必要骗我,否则,我今天就回不来了!”铁木真懊丧地说道。
“塔里忽台……”
她想起那个背叛也速该的人,想起他带着人抢走他们的牲畜,把他们赶进风雪里。
她想起那段被追捕的日子,想起那些屈辱和泪水。
“母亲,”铁木真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火焰,“我要去泰赤乌部。杀了合达,杀了塔里忽台。替父亲报仇,也替这些年受的苦,讨个公道。”
柯额伦看着他:“可你刚吃了败仗……”
“我去找王汗借兵,他一定会借给我!”铁木真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