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请。”苏牧拱手。

    江澈微微颔首，银灰眼眸深处有流光掠过。

    他此刻的状态颇为特殊，因为道则本源和织命相互对冲，所以他此刻处于道解的状态。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江澈用一些手段固定住了自己的存在，他随时都会彻底融入这方天地的法则之中。

    但这般状态，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接近天道。

    不是力量上的接近，而是存在形态的趋同。

    在这样的视角下，他所能窥见的东西比之前要多太多。

    他看见少年命运中所缠绕的诸多因果。

    一道通连长生树灵隙，链身流淌着草木初生、纪元轮回的古老气息。

    一道接引万战之主残留战意，链上烙印着血火征伐、武道极境的气机。

    一道来自青野山脉，这道因果之线最为沉重，但也最为宏正。

    和哈伊尔特的、和万妖玄门的.......

    其中一道最为隐秘，但直直连向无垠星空，令人遐想。

    这些因果任何一道放在寻常人身上都足以搅动风云，而当它们齐聚于一人之身时产生的重量已经难以用常理来思考。

    这一刻江澈也明白了为什么织命手中的命运会坍塌，有这么一个变数闯进来，怕是没有个三五年的，就算是织命那样的存在也难以重新梳理好众生的命轨。

    两人并肩而行，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跟在近万超凡的后面，却无人察觉。

    江澈道：“几天前七号了望哨那几波魔物，是老夫放开了一些大阵的防御让它们溜进来的。”

    苏牧挠头道：“呃，原来是这样，我还在想是不是招惹到什么人了。”

    江澈闻言忍俊不禁道：“你可是慕容廆的弟子，等闲谁敢招惹你？慕容廆向来护短，想来他离突破八阶也不远了吧。”

    苏牧想了想，江澈说的确实不错，八阶不会亲自下场来针对一个四阶的小辈，而其他人的话，自己老师可没有什么不要以大欺小的觉悟。

    苏牧没有瞒着老师即将突破的事，毕竟这也不算什么秘密：“老师已经着手准备突破八阶了，想来应该快了。”

    江澈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才笑着感慨道：“算起来慕容廆也七十多岁了，想当年我刚和师兄见到他的时候，他带着他那只吞天吼和一个武道家争一株草药打的死去活来，现在他终于也要登顶八阶了，以他的天赋倒也不奇怪.......好啊好啊，夏国的未来有希望啊。”

    “所以前辈放渊兽进来的目的应该不是拿晚辈开心吧，”苏牧联想到今日极为反常的行动以及金锐部这极为不合理的配置，不由道，“唔，不会和今日这种种有关吧？”

    江澈颔首道：“猜的很准。”

    接下来江澈将织命的存在，自己的谋划以及这十七年来的自己与织命一些隐晦的交锋都慢慢告诉了苏牧。

    苏牧听的很是仔细，虽然有些地方听的并不明白，毕竟八阶层次甚至九阶层次的交手自己还很难想象是以何种方式交手。

    直到苏牧听到江澈说到自己和织命道则互毁，将织命拉下了那种玄妙之境时，苏牧直接怔在了原地。

    道则崩毁只意味着一件事，道消而身死。

    “前辈.....”

    苏牧的心情不免十分沉重，前一刻看江澈还是轻描淡写于暗渊之中护住了万余超凡，以幻术捏出一条道路送众人离开暗渊。

    后一秒知道江澈命不久矣，这让苏牧心头有些神伤。

    江澈轻笑道：“不必如此，说来这次多亏有你在，如果不是你升起烈日，将绝大多数卷入暗渊的超凡都聚集到了一起，老夫还需要多花不少功夫。”

    “你帮了老夫一个大忙，老夫也没什么可以赠与你的，但师兄在仙逝前赠予了我一道观天印，如今老夫将其交给你，也算是不埋没了它。”

    说着江澈抬手，指尖点向苏牧眉心，只见一枚纯白如玉的印记自缓缓浮现，印入苏牧识海深处。

    “持此印你可短暂窥见命运的流动，这些年我在此印上加持了我对‘幻’的理解，使其可堪破虚妄直视真实，有此印在，你日后应该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印记落定，江澈身形已透明如琉璃，苏牧只感觉这位老人此刻身体变的很轻很轻，轻到下一刻就要飘起来，苏牧下意识的想要去搀扶一把。

    但江澈将那有些枯瘦的手搭在了苏牧的肩膀上：“无妨，继续走，听老夫把话说完。”

    “南归那孩子，是老夫十七年前从暗渊侵蚀的地域抱出来的，他的命格很特殊，和冥渊狼的命格完全交织在了一起，因此他不会受到暗渊的影响。”

    “老夫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份丰厚的遗产，足够他用到七阶，但这孩子性格内向，这些年还好些，小时候甚至不与人类亲近，你与他相识也算是缘分一场，如果日后有可能的话，希望你能稍稍照拂他一下。”

    苏牧连忙道：“前辈言重了，我与雁兄本就是好友，本就应当互相帮持。”

    江澈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却也显得欣慰：“是吗，这孩子也交到朋友了，有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聊到这里，两人已经即将要离开暗渊了，江澈的幻域之中自带缩地成寸的规则，前面的大部队已经纷纷通过暗渊返回到了现世。

    而在幻域之中此刻也仅仅只剩下了苏牧和江澈二人停在边界处。

    “苏牧，”江澈忽然道，“如果日后夏国有一些人对你抱有恶意，你会因此而对整个夏国失望吗？”

    苏牧微微一愣，不明白江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晚辈自认为不会，凡事有善必有恶，除恶扬善便是了。”

    江澈笑了笑：“那老夫便放心了.....”

    随着苏牧搀扶着江澈离开了暗渊，江澈所营造出来的幻域也轰然坍塌。

    暗渊之外，大部分超凡都已经赶往断龙山脉，只有小部分人在江寒生和余炎二人的带领下等在了外面。

    江澈此刻已经散去了幻术，众人也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苏牧的存在，所以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在此等一等苏牧。

    而当苏牧扶着江澈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心中一沉。

    江澈的身形已经虚幻到难以维持，而这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都十分清楚。

    雁南归和冥渊狼从人群中冲出，他有些踉跄的跪倒在江澈身前，哽咽道：“爷爷！”

    江澈摸了摸雁南归的脑袋安慰道：

    “别哭，爷爷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声音很轻，已不复观渊台上号令山河的威严，倒像是个远游归家的倦客，终于卸下所有重担。

    苏牧沉默扶住他几乎透明的手臂，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虚无，仿佛随时会散作漫天萤火。

    江澈抬头望向阴沉天穹，缓缓道：“八阶超凡，身合法则，死则……大益天地。”

    这也是为什么江澈要留着一口气回到夏国，纵使道则崩毁，他的印记他的残留依然会在死后照拂着这片土地的生灵、

    他转身面向断龙山脉以北，那里是广袤的疆土。

    江澈的目光穿越群山，似看到了十三州阡陌纵横，看到了千载文明，看到了十七年前暗渊战场上那些永远年轻的面孔，也看到了自己的师兄.....

    他的身躯自双脚起，已化作淡金色的光尘，随风扬起：

    “生于斯，长于斯，守于斯——”

    “便该葬于斯。”

    随着江澈彻底化作一缕微风消散于这世间。

    “轰——！！！”

    苍穹之上，顿时铅云骤裂。

    一时间春雷滚滚，夏雨倾天，秋风如溯，冬雪千里。

    八阶死，所以四时颠倒，天地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