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隔离点的窗棂，在稻草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慈溪正蹲在床前，给那个穿蓝布袄的孩童喂药，药碗里飘着金银花的清香，孩童皱着眉抿了一口，忽然咳嗽起来，嘴角竟又渗出了血丝。

    “怎么回事？”慈溪心头一紧，连忙取出手帕擦去血渍，指尖触到孩子滚烫的额头，心沉得更厉害了。昨夜明明已经退了烧，怎么突然又加重了？

    她快步走到隔壁病床，那个灰布衫老汉正蜷在床上发抖，嘴唇干裂起皮，见慈溪进来，气若游丝地说：“道长……胸口……像有火在烧……”

    接连三个病房查下来，慈溪的手心全是冷汗。至少有十几个病人出现了反复，高烧不退，咳血加重，症状竟比刚入院时还要凶猛。她转身往院外跑，撞见正来巡诊的叶法善，声音都带着颤：“师父！您快去看看！好多病人突然恶化了！”

    叶法善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跟着慈溪走进病房，手指搭在孩童腕上，脉象浮而急促，燥火之气比昨日炽烈了数倍。他掀开老汉的衣襟，胸口竟浮现出淡淡的红斑，像被火灼过的痕迹。

    “不对。”叶法善沉声道，“秽气粉已经收缴，邪阵也破了，不该有此异象。”他取出银针，刺入孩童的“尺泽穴”，捻转间，银针竟微微发黑。

    “是药性跟不上了。”随行的王院判突然开口，手里捏着药渣仔细查看，“这些金银花和板蓝根，看着新鲜，药力却淡得像白开水。怕是……库存的药材已经失效了。”

    叶法善猛地抬头：“怎么会？前几日用药还好好的。”

    “前几日用的是太医院的陈药，虽存放久了些，但药效尚在。”王院判叹了口气，“这几日用的是新从药铺调的，说是刚到的新货，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方才查验，才发现这些药材要么是未成熟的青株，要么是被水泡过的陈货，看着像模像样，实则药效十不存一。”

    “药铺竟敢用假药？”慈溪又气又急，“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不是假药。”叶法善拦住她，目光沉了下去，“是真药不够了。长安的药铺库存本就不多，这几日连轴转着熬药，好药材早就见底了，只能用这些次等货充数。”他想起昨夜在货栈搜出的账簿，上面记着黑袍人曾高价收购关中各县的金银花，当时没在意，此刻想来，竟是早有预谋——他们不仅散播疫病，还暗中囤积药材，断了长安的药路。

    “那怎么办？”慈溪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孩童，眼圈红了，“没有好药材，之前的方子就成了空谈，病人……病人撑不住的。”

    叶法善走到院中的晒药架前，上面摊着的板蓝根叶片发黄，梗子粗得像树枝。他拿起一片捻碎，只有淡淡的苦味，丝毫没有清瘟解毒的辛烈气。“必须立刻找到好药材。”他转身对王院判道，“您立刻清点太医院和皇家药库的库存，哪怕是只够一日的量，先调过来应急。”

    王院判拱手应道：“老朽这就去。”

    “慈溪，”叶法善又道，“你去京兆尹府，让李大人贴出告示，凡长安百姓家中有储存金银花、板蓝根、生石膏者，官府高价收购，绝不拖欠。”

    “是！”慈溪转身就要跑，又被叶法善叫住。

    “等等。”他从袖中取出三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绘着“飞传符”，“你把这个交给王道长，让他快马送往终南山、楼观台、青云道馆三处道观，就说长安疫紧，急需药材支援，让他们即刻调拨观中储存，越多越好。”

    慈溪接过符纸，指尖触到符上温热的灵力，重重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送到！”

    两个时辰后，王院判面色凝重地回到隔离点，手里捧着一本账簿：“道长，太医院的库存只够支撑半日，皇家药库……”他顿了顿，声音艰涩，“皇家药库的药材多是滋补之物，金银花这类清瘟药材，只有不到十斤。”

    叶法善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皇家药库的底细，历代皇帝多信温补，药库里堆满了人参、鹿茸，清瘟解毒的药材本就少，怕是早被人挪用了。

    “百姓家中收购的怎么样了？”他问。

    去负责收购的禁军校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愧色：“道长，百姓们虽踊跃，但大多是些陈年旧药，药效不足。有几户拿出新采的，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斤，远远不够。”

    隔离点的药灶还在冒着烟，可医官们看着空荡荡的药材筐，都没了主意。一个年轻医官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锅里的药快熬完了，总不能给病人喝白水吧？”

    叶法善走到药灶边，揭开锅盖，里面的汤药泛着淡淡的黄绿色，金银花的清香微弱得几乎闻不见。他舀起一勺尝了尝，只觉得寡淡无味，连最基本的苦味都没有。

    “不能给病人喝这个。”他将药汁倒回锅里，“停药半日，先用针灸和外熏法稳住病情。”

    “停药？”王院判大惊，“病人本就虚弱，停药怕是……”

    “总比喝无效的药强。”叶法善的声音很沉，“外熏用的艾草和苍术还有库存，让医官们多费些心，每半个时辰给重症病人施一次针。”他望向青云道馆的方向，那里是符信送去的第一处道观，“只能等师父来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太阳渐渐西斜，隔离点的咳嗽声越来越密，重症区已经有两个病人没撑住，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慈溪守在药灶边，一遍遍地清点着仅剩的药材，指节都捏白了。

    “道长！青云道馆的人来了！”

    傍晚时分，禁军的呼喊声突然划破沉寂。叶法善快步走出院门，只见十几个道士推着五辆马车奔来，车斗里堆满了用麻布包好的药材，金银花的清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叶师兄！”领头的道士翻身下车，递上一封符信，“师父接到您的符信，立刻组织师兄弟们采摘晾晒，这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车送来！”

    叶法善拆开符信，上面是师父玄阳子的字迹，说已联络了关中各县的药农，连夜采摘新药材，明日一早便能送到长安。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对为首的道士拱手道：“多谢各位师兄弟仗义相助！”

    “还有我们！”

    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楼观台和重阳宫的送药队伍也到了，车马连绵，竟有二十余辆，麻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采来的。

    “叶道长，这是观里存的三年生板蓝根，药效足得很！”楼观台的老道拍着麻袋，声音洪亮，“我们还带了五十个道众，能帮着熬药、施针，您尽管吩咐！”

    慈溪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药材，眼眶一热，转身就往药灶跑：“快！生火！熬药！”

    医官和道众们立刻忙碌起来，清洗、切碎、下锅，金银花和板蓝根的清香弥漫了整个隔离点，与艾草的熏香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禁军快马奔来，翻身下马时险些摔倒：“道长！宫里……宫里有旨意！”

    叶法善接过圣旨，只见上面是李世民的亲笔：“皇家药库虽清瘟药材不足，然朕已命禁军押送洛阳、太原两地药库储备，今夜便到长安。另，着五品以上官员捐出家中药材，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王院判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叶法善望着暮色中的长安城，远处的太极殿灯火通明，像是黑暗中最亮的星。他知道，这些药材只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要彻底根除疫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此刻，看着药灶里跳动的火焰，闻着越来越浓的药香，听着医官们此起彼伏的号脉声，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他们一定能赢。

    夜渐渐深了，第一锅新熬的汤药终于出锅，滚烫的药汁盛在粗瓷碗里，泛着清亮的黄绿色。慈溪端着药碗走进重症区，那个蓝布袄孩童已经昏睡过去，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了几口，药汁刚入喉，孩子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起效了……”她低声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药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窗外，青云道馆的方向又传来了车马声，越来越近，像是希望的脚步，一步步踏在长安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