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主控室里的空气紧绷如将断的弦。能量场模块的低频嗡鸣变得更加稳定而深沉,仿佛巨兽在深呼吸,积蓄着足以撼动微观世界的力量。靶向注射器的指示灯转为幽绿色,代表药物已精确校准至预测的立方毫米级坐标,随时可以启动。
何粥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倒计时数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敲击着耳膜。视线偶尔掠过介入舱,周深依旧平静地躺着,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过于深沉的梦境。但屏幕上那些疯狂舞动的神经活动图谱和代谢曲线,无不昭示着他体内正进行着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战争。
“倒计时八分钟。生命体征总体稳定,混沌态特征持续,无明显退化迹象。”监测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平稳。
“脑区间功能连接模式持续演变,与前额叶背外侧皮层相关的‘自我网络’整合度在缓慢提升,符合窗口期临近的预测趋势。”模型专家紧盯着实时更新的神经网络动态图,语速飞快。
陈院士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块关键屏幕。“能量场调制波形最后一次自检!”
“自检完成,波形纯净度99.8%,能量输出稳定!”
“靶向注射系统,最后坐标复核!”
“坐标锁定,误差低于0.1毫米,系统就绪!”
“好。”陈院士深吸一口气,“全体注意,最后五分钟准备。目标窗口预测开启时间,误差正负两分钟。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各部门,汇报最终状态。”
“能量场——就绪!”
“药物投送——就绪!”
“生命支持——就绪!”
“数据监测与模型拟合——就绪!”
“神经反馈抑制——就绪!”
一连串沉稳的“就绪”声在主控室回荡,像战鼓擂响前的最后确认。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无论是年迈的院士还是年轻的技术员,此刻都摒除了所有杂念,将全部的精力、知识、乃至运气,都赌在了接下来的几百秒里。
何粥粥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科学,她能做的,只有最原始、也最无力的祈祷。祈祷那扇窗真的会开,祈祷周深能抓住那道光,祈祷……所有的苦难能在这一刻看到尽头。
“倒计时三分钟。”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主控室里落针可闻,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每个人沉重的心跳。
“倒计时两分钟。”
何粥粥睁开眼,看向周深。他还是那样安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她的脊椎。
“倒计时一分钟。能量场开始加载窗口期特定波形,强度5%,缓步提升。”
介入舱内,那些柔和变幻的光线,色彩和明暗交替的节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更深沉、更内敛的韵律。
“三十秒。”
“二十秒。”
“十、九、八……”
何粥粥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七、六、五……”
陈院士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标注着“执行”的虚拟按钮上方。
“四、三……”
突然!
刺耳到极点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不是单一的警报,是七八种不同频率、不同音调的警报混杂在一起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
“警告!前额叶皮层与丘脑神经集群突发异常超高同步放电!”
“警告!默认模式网络核心节点血氧代谢率暴跌!”
“警告!全脑伽马波功率谱密度瞬间超标300%!”
“警告!患者心率骤降至40,血压快速下降!”
“警告!脑干生命中枢区域检测到强烈异常电活动,疑似……疑似脑疝前兆?!”
主控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不是波动,是疯癫般的狂舞和断崖式的坠落!代表周深大脑活动的成像图,那些原本逐渐归拢的“星云”,猛然间爆发出刺眼的、混乱的强光,随即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像是恒星在超新星爆发后走向死亡!
“不——!”模型专家目眦欲裂,“这不是窗口!这是……这是神经网络的全面崩溃前兆!他的大脑承受不住混沌态的持续压力,正在自我瓦解!”
“立刻停止所有干预!能量场归零!药物取消投送!”陈院士的吼声压过了所有警报,他的手没有去按那个红色的“执行”按钮,而是狠狠拍在了旁边巨大的、黄色的“紧急中止”物理开关上!
嗡鸣的能量场戛然而止。介入舱内的光线恢复成单调的照明。靶向注射器的指示灯从幽绿跳回代表待机的琥珀色。
但周深身体的崩溃,似乎并没有因为外部干预的中止而停止。
监测屏幕上,心率跌破了30,血压的曲线几乎变成了直线,血氧饱和度像漏气的皮球般快速下滑。而脑电图……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图”,是一片代表着脑电活动接近消失的、近乎平坦的、偶尔被尖锐的、代表临终痉挛的孤波刺破的可怕直线。
“肾上腺素,1g,静脉推注!”
“多巴胺,升压,最大安全剂量!”
“准备气管插管!呼吸机切换到全控制模式!”
“快!除颤器准备!”
主控室变成了抢救室。专家们化身成为最精锐的急救团队,一条条指令以最快的速度发出和执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绝望的灰败。他们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在“窗口”即将开启的黎明前,承载一切的身体,先一步抵达了崩溃的极限。
“心跳停了!”
“室颤!准备电击!200焦耳,充电!”
“清场!”
“砰!”
周深小小的身体在电流的冲击下剧烈弹起,又重重落下。
“没有反应!充电,300焦耳!”
“砰!”
再次弹起,落下。屏幕上的直线,依旧固执地平坦着。
“充电,360焦耳,最大能量!注射胺碘酮!”
“砰!”
第三次电击。何粥粥感觉那电流仿佛也击打在了自己的灵魂上,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撕裂的声音。她看着那个躺在银色舱体里、被各种管线缠绕、被强大电流反复击打、像破败玩偶一样毫无生气的身体,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随着那一次次无望的“砰”然巨响,一点点消散。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说好了……拉钩的吗……
“有了!有心跳了!室速,不稳定,但有心跳了!”监测员带着哭腔的喊声,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
屏幕上,那条平坦的直线,极其微弱地、挣扎着,跳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虽然杂乱,虽然微弱,但它确实重新开始了跳动。
血压和血氧的数值,也停止了自由落体,在极低的水平线上开始了艰难的爬升。
“肾上腺素持续泵入!稳定心律!”
“血氧回升到85%……87%……”
“脑电……有极其微弱的慢波活动重新出现……”
抢救在继续,但气氛已经从彻底的绝望,转为一种渺茫的、带着血腥味的希望。周深从死亡的悬崖边,被暂时拽回了一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次计划外的、几乎要了他命的“神经崩溃波动”,彻底打乱了所有的部署。理论上的“回调窗口”已经不可能在预测时间出现,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了。而周深的身体,经历了这样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还能不能承受下一次的尝试,或者说,还有没有下一次尝试的机会,都成了未知数。
何粥粥靠着观察窗的玻璃,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她浑身都在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穿过模糊的泪眼,穿过混乱抢救的人群,落在那个依旧静静躺在介入舱里的身影上。
他蹙着眉头。
即使在刚才那样濒死的痛苦和混乱中,即使在心脏停跳又被强行电击回来的剧痛中,他小小的眉头,依旧紧紧地蹙着,形成一个深深的、痛苦的川字。
那不是一个孩童无意识的蹙眉。
那是一个成年人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时,才会有的、隐忍而深刻的痕迹。
何粥粥的指甲,深深地、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面上,她浑然不觉。
意外波动,差点夺走一切。
而他们,刚刚在地狱的入口,与死神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