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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病房里的微光
    雨后的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百叶窗的缝隙,在墙壁上切出一道道温暖的光栅。周深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那些明暗相间的条纹上。他的身体指标在稳定回升,王启年调整了药物方案后,那些蓝色纹路的发作频率明显降低,颜色也淡了许多,像褪色的旧痕。

    

    但记忆的碎片,却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粥粥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不是前几日那种飘忽的气音,“我好像……想起一些夏令营的事了。”

    

    正在窗边用小刀仔细削苹果的何粥粥手一顿,转头看他:“想起什么了?”

    

    “蓝色的饮料。”周深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个模糊的画面,“用玻璃瓶装的,味道很怪,像铁锈混着糖精。有个穿白大褂的阿姨,梳着很紧的发髻,笑着对我说‘喝了就能变得更聪明,唱歌更好听’。我喝了一半,偷偷倒掉了……因为太难喝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可是,为什么只记得这些?后面呢?喝完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回家的?想不起来了。”

    

    何粥粥放下苹果和刀,走到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了擦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王医生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强行回忆可能会刺激到受损的神经。”

    

    “可我想知道。”周深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在我那么小的时候……还有我妈,她真的只是被骗了吗?她签那个字的时候,知不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底浮起一层水汽,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何粥粥在他床边坐下,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深深,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比知道更轻松。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等你好一点,我们一起去查。王医生那里,还有林薇姐,都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资料。”

    

    周深点点头,松开手,视线又飘回那些光栅上。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慈善晚宴那天晚上,我也想起一点。不是那个服务生,是……音乐。乐队在演奏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叫什么来着……《yesterday》?对,是这首。我站在露台边上,看着是那杯酒,和那个服务生奇怪的笑。”

    

    记忆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法串联。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虚无。

    

    王启年推门进来查房,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化验单。“嗯,指标好看多了。”他对着光看单子,眉头舒展,“肌酸激酶和心肌酶都降下来了,肾脏功能也在恢复。那些蓝色纹路,应该是他们早年注入的某种‘生物标记纳米颗粒’,在特定频率刺激下会显影并影响生理节律。现在刺激源被切断,加上药物辅助代谢,正在慢慢被身体清除。”

    

    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周深颈侧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不过,心理上的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记忆闪回、情绪波动、甚至认知上的轻微混乱,可能还会持续一阵子。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很正常,别怕。”

    

    周深“嗯”了一声,没说话。

    

    王启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粥粥姐,”周深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哪儿?”

    

    何粥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不记得?在横店拍戏,赶大夜。你那天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非要吃蛋糕。结果整个剧组陪你在凌晨三点,找了个还没打烊的甜品店,买了个最小的水果蛋糕,在片场外的马路牙子上给你过的生日。你许愿说,希望以后每年生日都能有戏拍,有钱赚。”

    

    周深也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你当时还骂我,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是因为你愿望太没出息了。”何粥粥嗔道,眼底却浮起温柔的怀念。

    

    “那……二十二岁呢?”周深又问。

    

    “二十二岁,你在准备第一场万人演唱会,紧张得三天没睡着觉,拉着我一遍遍对流程,对到后来我都能背下你的串场词了。”何粥粥回忆着,嘴角也弯起来,“最后上台前,你手冰凉,我握着你的手哈气,你说‘粥粥姐,要是我唱砸了怎么办?’我说‘唱砸了我就把你工资扣光,让你给我打一辈子工。’然后你就笑了,说不紧张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你拿了第一个有分量的最佳男歌手奖。在后台,你抱着奖杯哭得像个傻子,妆都花了,还非要把奖杯塞给我,说‘军功章有你一半’。”何粥粥的声音轻柔下来,“其实我想说,奖杯是你自己挣的,我只是……陪着你而已。”

    

    周深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些他熟悉又陌生的过往,从何粥粥的口中,一点点填补着他记忆里那些因为“变小”和药物而模糊的角落。这些记忆琐碎、平凡,甚至有些傻气,没有聚光灯下的辉煌,没有舞台上的璀璨,只有两个人相互扶持走过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阳光慢慢移动,光栅爬到了他的被子上。

    

    “粥粥姐,”他轻声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被子上跳跃的光斑,“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那些不好的事情,只记得这些好的,行不行?”

    

    何粥粥心口一涩。她明白他在问什么。他在问,能不能只记住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属于“周深”这个身份的记忆,而把那些关于实验、关于伤害、关于被欺骗和背叛的痛苦碎片,永远封存。

    

    “行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不好的事情,忘了就忘了。我们记住好的,就够了。”

    

    周深终于转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麻烦?要照顾一个可能永远长不大,还可能永远丢三落四、想不起事情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何粥粥听出了里面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的恐惧。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刚才没削完的苹果,继续慢条斯理地削起来。果皮一圈圈垂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深深,”她削完最后一下,把苹果递给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刚签给我的时候,有多难搞?”

    

    周深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摇头。

    

    “难搞死了。”何粥粥笑,眼里却有泪光闪动,“挑食,熬夜,上台前紧张到吐,被批评了躲起来哭,还要我去找。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不听,就我能骂你两句。那时候我就想,我这哪是找了个艺人,我是找了个祖宗。”

    

    周深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着苹果,没吭声。

    

    “可是后来啊,”何粥粥的声音柔了下来,“这个祖宗,会在我胃疼的时候偷偷给我买药,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假装忘了然后给我惊喜,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不行的时候,咬着牙一遍遍练习直到成功,会在拿了奖之后,第一个把奖杯塞给我。”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周深的头发,动作自然而熟稔。“所以,麻烦吗?是挺麻烦的。但麻烦着麻烦着,就习惯了。习惯了有这么一个祖宗要操心,要照顾,要骂,也要护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所以,不管你以后是记得还是忘了,是长大还是长不大,是唱歌还是不能唱歌,你都是我的祖宗。这点,变不了。”

    

    周深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苹果拿在手里,呆呆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里面剧烈翻涌的情绪。有释然,有委屈,有依赖,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开玩笑说“我才不是祖宗”。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孩子寻求安慰的那种抓握,而是轻轻地,握住了何粥粥放在床边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凉。她的手也不大,但很温暖。

    

    两只手就这样静静交握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轻微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缓慢移动,从床边爬到了地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个人交握的手,和那些无法言说、却在此刻无声流淌的、比血缘更亲厚、比时间更坚韧的情感。

    

    记忆或许破碎,未来或许模糊。

    

    但有些东西,比如掌心的温度,比如无声的陪伴,比如那句“你是我祖宗”的笨拙告白,已经穿透了所有的混乱与伤痛,成为了比记忆更牢固的坐标。

    

    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在这缕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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